三日後。
蘇雲鳶站在養心殿門口,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新鞋。
繡鞋是素硯女官昨夜送來的,月白底子,鞋面繡了兩朵小蘭花。針腳細密,比她繡的那朵四瓣丑花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碧桃蹲在她腳邊,把裙擺的褶皺一道道撫平。
「小姐,您別老低頭。一會兒走路要看前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還有,步子邁小一點。素硯姐姐教過的——貴嬪的步子不能比肩寬大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碧桃站起來,退後兩步打量她。
新制的貴嬪禮服是淺青色的,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絲雲紋。發間簪著那支玉簪——蕭衍給的。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珠翠。
碧桃看了看,又看了看。
「好看是好看……就是素了點。」
蘇雲鳶抬手摸了摸玉簪。
「夠了。」
碧桃還想說什麼,門從裡面推開了。
蕭衍走出來。
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,沒有龍袍的壓迫感,但人往那一站,整條廊道的光都暗了半分。
他目光落在她身上,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
「走吧。」
蘇雲鳶應了一聲,跟上他的步子。
走了兩步,她發現他走得很慢。
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。
她偷偷抬眼看他,他目視前方,神情淡淡的,好像只是在散步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您是不是……故意走慢了?」
他沒回頭。
「朕今日不趕時間。」
她抿著嘴沒再問,但腳步踏實了些。
——
從養心殿到昭陽宮,要經過御花園和後宮正道。
沿途的宮人遠遠看見龍紋常服的影子,齊刷刷跪下去。
沒有人敢抬頭。
蘇雲鳶走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,兩隻手攥著袖口,攥得指節都彎了。
她能感覺到那些低著頭的宮人的目光——雖然看不見,但後頸上那種被打量的感覺騙不了人。
走到御花園石橋上的時候,她的腳步亂了一拍。
蕭衍的手伸過來,握住她的手腕。
「別低頭。」
她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
「看前面。你走的是正路。」
她喉嚨發緊,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鬆手。手掌包著她的腕骨,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橋過了。花園過了。後宮正道的盡頭,昭陽宮的朱紅大門敞開著。
門口立著兩排宮人,齊齊俯身。
「恭迎貴嬪娘娘——」
蘇雲鳶站在門前,愣了好一會兒。
蕭衍鬆開她的手腕。
「進去看看。」
——
昭陽宮比她想像的大。
正殿三間,偏殿兩間,後面還有一座小花園。帷帳是暖橘色的,窗紗透光,午後的日頭照進來,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顏色。
她站在正殿中央轉了一圈。
然後看見窗下的小几上擺著一排青瓷罐子。
她走過去,揭開一個蓋子。
「蜜餞!」
碧桃跟在後面,也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哎呀,桃脯、杏脯、梅子糖、桂花糕——小姐愛吃的全有!」
蘇雲鳶揭了第二個,第三個。每一罐都不同。
她又轉頭看書架。
書架上擺的不是四書五經,不是史冊典章。一排一排碼著的,全是話本。
她抽出一本——《西窗夜話》。再抽一本——《東籬奇談》。
碧桃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小姐,這都是您在王府時偷著看的那些——」
「噓!」蘇雲鳶捂住她的嘴,臉上已經紅了。
她轉過身,看見蕭衍靠在門框上,雙臂抱在胸前,正看著她。
「喜歡?」
她抱著話本,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……陛下怎麼知道我愛看這些?」
「福安查的。你在王府時讓碧桃偷偷去書鋪買過七次。」
蘇雲鳶看了碧桃一眼。
碧桃縮了縮脖子。
「我沒說啊……是福安公公自己查的……」
蘇雲鳶把話本放回書架,轉了一圈又一圈。每走到一個地方,就發現一樣合心意的東西——茶是她喝慣的白毫銀針,薰香是淡淡的桂花味,連榻上的靠墊都是她喜歡的軟度。
她站在屋子中間,環顧四周。
「好大。」她說,聲音帶著點不真實的感覺,「比以前那個院子大好多。」
蕭衍走進來。
「那是自然。」
她又說,聲音小了些。
「可就我一個人住……會不會太空了?」
他走到她身後。
手臂從後面伸過來,環住了她的腰。
她身子僵了一下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,聲音壓得很低,氣息擦過她的耳根。
「朕每夜都來。不空。」
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。從臉頰燒到耳尖,從耳尖燒到脖子。
「每……每夜?」
「嗯。」他收緊了手臂,把她往懷裡箍了箍,聲音裡帶著點笑,「有意見?」
她拼命搖頭,聲音跟蚊子似的。
「沒有……」
他的下巴在她肩窩裡蹭了一下。
呼吸拂過頸側,熱的。
她整個人像被火燎了一樣,手不知道往哪放,攥著袖口又鬆開,鬆開又攥上。
「陛下——」
「叫什麼?」
」……「
」嗯?「
她咬了咬唇,不敢回頭。
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垂,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。
她沒聽清,但耳朵已經燙得快滴血了。
」您——您先鬆手——碧桃還在——「
碧桃站在三步外,兩隻手捂著臉,從指縫裡往外偷看。
被蘇雲鳶點了名,她嚇得一哆嗦,轉身就往外跑。
」我去——我去看看茶房!「
門帘嘩啦一聲落下。
殿裡就剩他們兩個。
他還沒鬆手。
」現在沒人了。「
她的呼吸亂了。
」陛下——大白天的——「
」白天怎麼了?「
」不——不合規矩——「
他低低笑了一聲。胸腔的震動從後背傳過來,震得她頭皮發麻。
」朕就是規矩。「
她被他箍著動不了,只能紅著臉任他把下巴擱在她肩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慢鬆開。
退開的時候,手指從她腰側划過去。
很輕。像不經意的。
她渾身一顫,差點軟了腿。
他轉到她面前,看著她紅透的臉,眼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」昭陽宮的蜜餞甜不甜?「
她愣了一下,還沒從方才的餘韻里緩過來。
」甜——甜的。「
」那朕的貴嬪呢?「
她看著他,半天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。
等她想明白了,臉上紅得像燒。
」陛——「
他捏了一下她的鼻尖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回了一次頭。
」今晚朕來用膳。別等急了。「
門帘落下。
她站在原地,捂著臉,蹲了下去。
碧桃從茶房探出半個腦袋。
」小姐?小姐你怎麼蹲地上了?「
」別說話……「
」臉怎麼那麼紅?「
」碧桃!!「
」好好好我不說了——「
碧桃縮回去,又忍不住探出來。
」小姐,福安公公在外面候著呢,說太后娘娘派了人,請您明日去慈寧宮請安。「
蘇雲鳶蹲在地上的身子僵了。
剛才還燒著的臉,涼了一半。
」太后?「
」嗯,太后。「
她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裙擺。
方才心跳得多快,這會兒就沉得多重。
碧桃看著她的表情變化,也不敢笑了。
」小姐,要不要告訴陛下——「
」不用。「蘇雲鳶深吸了一口氣,」他說過,太后只是想看看我。「
碧桃小聲嘀咕。
」看看……那得看成什麼樣啊……「
蘇雲鳶沒接話。
她走到窗邊,拿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裡。
甜的。
但嚼著嚼著,舌根泛出一點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