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蘇雲鳶天沒亮就醒了。
碧桃替她梳頭的時候，她對著銅鏡看了半天自己的臉。
」碧桃，我眼底有青痕嗎？「
」有一點點。昨晚沒睡好？「
」翻了一宿。「
碧桃嘴上沒說什麼，手上給她多撲了一層粉。
蘇雲鳶穿的是貴嬪常服。淡青色，規規矩矩的，沒什麼出挑的地方。頭上只簪了那支玉簪。
碧桃從妝匣里翻出一對珍珠耳墜。
」要不要戴這個？「
」不戴了。「
」可這樣也太素了——太后看了會不會覺得咱們寒酸？「
蘇雲鳶站起來，理了理領口。
」寒酸就寒酸。總比戴了不合身份的東西被挑毛病強。「
碧桃想了想，收起耳墜。
」走吧。「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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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昭陽宮到慈寧宮，走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沿途遇到好幾撥宮人。
有人行禮，喊」貴嬪娘娘」。蘇雲鳶沒反應過來，差點也彎腰回禮。
碧桃在後面拽住她的袖子。
「小姐！您是主子！不用還禮的！」
蘇雲鳶尷尬地直起身，沖那幾個宮人笑了一下。
宮人們低著頭，誰也沒敢笑出聲。
碧桃跟在後面，急得腮幫子鼓起來。
「小姐，咱們得練練這個。見人點頭就行，千萬別彎腰！」
「我知道了……一時沒改過來。」
「一時？您這三天了。」
」……你能不能別在這兒說。「
兩人走到慈寧宮門前。
宮門緊閉。兩個嬤嬤守在門外，表情平淡。
蘇雲鳶整了整衣襟，上前行禮。
」臣妾蘇雲鳶，來給太后請安。「
左邊那個嬤嬤掃了她一眼。
蘇雲鳶站在門外等。
風從長廊灌進來，吹得她裙擺直晃。
碧桃在旁邊搓手。
」怎麼不讓進去等……「
」噓。「蘇雲鳶壓低聲音。
等了大約半刻鐘，門開了。
衛嬤嬤出來，打量了她一遍。
」貴嬪請進。「
——
慈寧宮正殿很大。
香爐里燃著沉水香，煙氣在半空繞成一團，散不開。
陸太后坐在正位上。
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衣裳是檀色暗紋的，壓著金線。手裡撥著一串沉香佛珠，一顆接一顆，不緊不慢。
蘇雲鳶跪下去。
」臣妾給太后請安。太后萬福金安。「
太后沒說話。
佛珠轉了一圈。
兩圈。
三圈。
蘇雲鳶的膝蓋硌在金磚上，疼得發麻。
」抬頭。「
她抬起臉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她眉眼上，停了好一會兒。
像在看一幅畫。看完了構圖，再看用色，最後看落款。
」長得確實好。「太后說，語氣聽不出褒貶。
蘇雲鳶不知道該接什麼。
」……多謝太后。「
」謝什麼？說你好看是實話，跟夸不夸沒關係。「
蘇雲鳶低了低頭。
太后把佛珠擱在膝頭。
」起來吧。坐。「
衛嬤嬤搬了個錦墩放在下首。蘇雲鳶站起來，走過去坐下。
坐了半邊，腰杆挺著，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。
」緊張？「
」回太后，有一點。「
」怕哀家為難你？「
蘇雲鳶想了想，老實說了。
」怕說錯話。「
太后嘴角動了一下，算不上笑。
」那哀家問你——陛下從未納妃，頭一個進宮的就是你。你有什麼本事？「
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。
衛嬤嬤站在太后身後，眼皮都沒抬。碧桃站在門口，手心全是汗。
蘇雲鳶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。
她想了很久。
」回太后，臣妾沒什麼本事。「
太后目光沉了沉。
」那你憑什麼坐在昭陽宮？「
蘇雲鳶抬起頭看著太后，聲音不大，但沒抖。
」憑陛下願意留臣妾。「
太后撥佛珠的手頓住了。
殿裡安靜了好幾息。
連香爐里的煙都像被定住了。
太后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」……你倒實誠。「
蘇雲鳶垂下眼。
」臣妾不會說漂亮話。想來想去，也只有這一個答案。「
太后沒有接話。她重新拿起佛珠，撥了幾顆，聲音淡淡的。
」哀家聽說，你在南安王府住了三年？「
」是。「
」世子待你如何？「
蘇雲鳶停了一下。
」……世子是世子，臣妾是臣妾。各過各的。「
太后挑了一下眉。
」各過各的。嫁了三年，就這麼一句話？「
」太后想聽什麼，臣妾如實說。「蘇雲鳶聲音平穩了些，」他不打我，不罵我，也不看我。臣妾在那個院子裡，像一件擺設。三年沒壞沒碎，也沒人想搬走。「
衛嬤嬤在後面微微側了一下頭。
太后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，也沒有哭訴的意思。
乾乾淨淨的。
像是把那三年的灰早就撣乾淨了。
」那陛下待你呢？「
蘇雲鳶低下頭。
」陛下……不一樣。「
」怎麼不一樣？「
她的手指攪在一起，攪了又松，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」他看我的時候……臣妾覺得自己是個人。「
太后的佛珠徹底停了。
殿裡安靜了很長的時間。
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放下來。
」行了。往後每五日來慈寧宮請安。不得有誤。「
」是。「
」去吧。「
蘇雲鳶站起來，行了個禮，退出去。
走出慈寧宮大門的那一步，她的腿軟了。
碧桃衝上來扶住她。
」小姐！怎麼樣？太后說什麼了？「
蘇雲鳶靠在碧桃身上，喘了兩口氣。
」沒罵我。「
」那臉色——「
」應該……還行吧。「
碧桃扶著她往回走，走了幾步，忍不住問。
」小姐，你方才在裡面說了什麼？我在門口什麼都聽不見，急死我了。「
」沒什麼。太后問我有什麼本事，我說沒有。「
碧桃差點絆一跤。
」您——您怎麼能說沒有呢？！「
」我確實沒有啊。「
」那也不能……哎呀小姐，您太實在了！「
蘇雲鳶笑了笑。
」實在就實在。總比編一堆好聽的被拆穿了強。「
碧桃嘆了口氣，扶著她往昭陽宮走。
走到半路，迎面碰見福安。
福安笑眯眯地行了個禮。
」娘娘從慈寧宮回來了？「
」嗯。「
」陛下讓奴才來問一聲——太后為難您了嗎？「
蘇雲鳶搖頭。
」沒有。太后很……威嚴。但沒有為難我。「
福安點點頭。
」那奴才就放心了。陛下說了，若太后有什麼話讓您不舒坦，告訴他就是。「
蘇雲鳶站在原地，低著頭想了一會兒。
」福安公公。「
」奴才在。「
」替我跟陛下說——太后問我有什麼本事，我說沒有。然後太后說……讓我每五日去請安。「
福安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
」奴才明白了。「
他彎腰退了兩步，又回頭補了一句。
」娘娘，太后若是真看不上您，不會讓您五日去一次。「
蘇雲鳶愣了。
」什麼意思？「
福安笑著搖了搖頭。
」不喜歡的人，巴不得一年見一面。讓您五日去一趟——是要看仔細的意思。「
他走了。
蘇雲鳶站在宮道上，被風吹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笑出來。
碧桃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變化。
」小姐，笑什麼呢？「
」沒什麼。走吧，回去了。「
——
夜裡，蕭衍來昭陽宮用膳。
吃飯的時候他問她：「太后說了什麼？」
蘇雲鳶夾了一筷子青菜，嚼著說。
」太后問我憑什麼坐昭陽宮。「
」你怎麼答的？「
」我說憑陛下願意留我。「
他夾菜的手停了一停。
」就這麼說的？「
」就這麼說的。「
他看了她好一會兒。
然後低頭笑了。
」你倒不怕把太后氣著。「
」太后沒生氣。就是撥了好久的佛珠。「
」嗯。那就是在想事情。「
」想什麼？「
他放下筷子，伸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擦掉。
」想你說的話是真心的還是傻話。「
蘇雲鳶咬著筷子。
」那是哪個？「
」兩個都是。「
她被他繞暈了，皺著鼻子不說話了。
他看著她吃飯的樣子——腮幫子鼓鼓的，嚼東西很認真。
他拿過帕子遞給她。
」吃慢點。沒人跟你搶。「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燈火映在她眼裡，亮亮的。
他收回目光，往她碗裡夾了一隻蝦仁。
」吃。明天還有硬仗要打。「
」什麼硬仗？「
」太后派的嬤嬤。教你規矩。「
蘇雲鳶的臉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