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嬤嬤來得比蘇雲鳶預想的早。
天剛亮透,昭陽宮的門就被敲響了。碧桃揉著眼睛去開門,看見一個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的老婦人站在廊下,身板挺得像插了一根鐵條。
「貴嬪娘娘起了沒有?」
碧桃打了個哈欠,剛想說「還沒」,衛嬤嬤已經邁步進來了。
「宮中女眷卯時起身,這是祖制。請娘娘更衣。」
蘇雲鳶被碧桃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,腦袋還是懵的。
她坐在妝檯前,被碧桃拿濕帕子擦了一把臉,才勉強清醒過來。
衛嬤嬤已經在正殿等著了。
面前擺了一張矮桌,桌上放著茶盞、碗筷、帕子——每樣東西的位置都用炭筆畫了印記。
「先學敬茶。」
衛嬤嬤端起茶盞,雙手平舉,舉到眉心的高度,穩了三息,再緩緩遞出。
「娘娘來。」
蘇雲鳶照著做了一遍。
衛嬤嬤搖頭。
「低了。」
再來一遍。
「歪了。」
再來。
「手腕不穩,茶水晃了。」
蘇雲鳶舉到第八次的時候,手臂開始酸。舉到第十二次,手腕開始抖。
碧桃在旁邊看得嘴都癟了,幾次想開口,被衛嬤嬤一個眼神壓回去。
「娘娘,再來。」
蘇雲鳶深吸一口氣,把茶盞舉起來。
第十五次。低了。
第十六次。快了。
第十七次。
衛嬤嬤看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「這次過了。」
蘇雲鳶的手臂啪地垂下來,差點把茶盞扣在桌上。
碧桃衝過來扶她。
「小姐!胳膊還抬得起來嗎?」
「抬得起來。」蘇雲鳶活動了兩下肩膀,「比在王府站規矩輕多了。那時候一站就是兩個時辰,站歪了要挨罵。」
衛嬤嬤聽見這話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。
沒說什麼,翻開了下一頁。
「接下來學行禮。」
行禮比敬茶更難。
不同場合不同禮數——見太后是大禮,見妃嬪是平禮,見低階宮嬪是頷首。路上遇見命婦該怎麼站,路上遇見高品階嬪妃該怎麼讓道,路上遇見皇帝——
「遇見陛下怎麼辦?」蘇雲鳶認真地問。
衛嬤嬤看了她一眼。
「跪迎。」
「每次都跪?」
「每次都跪。」
蘇雲鳶小聲嘟囔了一句。碧桃豎著耳朵沒聽清。
「娘娘說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衛嬤嬤當作沒聽見,繼續教。
站姿要求雙腳併攏,肩膀打開,下巴微收。蘇雲鳶站了半刻鐘,腿就開始發酸。但她沒吭聲,咬著嘴唇硬撐。
中午歇了半個時辰,碧桃端來粥和小菜。
蘇雲鳶剛要端碗,衛嬤嬤從屏風後出來了。
「用膳也有規矩。」
碧桃差點把碗摔了。
「連——連吃飯也要學?」
衛嬤嬤目光淡淡掃過來。
「貴嬪日後要陪太后用膳、陪陛下宴請命婦。筷子怎麼拿、湯碗怎麼端、布菜的順序、嚼東西不能鼓腮——都是規矩。」
蘇雲鳶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筷子。
她平時吃飯腮幫子鼓得像松鼠。
「……那我先練練。」
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。碧桃在旁邊急得團團轉,蘇雲鳶倒不急,一口一口慢慢嚼,被衛嬤嬤糾正了七八回,到最後居然有點像模像樣了。
衛嬤嬤沒誇她,只說了句:「下午繼續。」
下午學的是走路。
宮中走路有講究——步幅不能超過一尺,速度不能快不能慢,遇到轉角要側身,經過殿門要微頓。
蘇雲鳶在院子裡走了一個多時辰。
走到後來,膝蓋撐不住了。
不是走路累的——是上午跪了太久,膝蓋一直沒緩過來。
她沒說,繼續走。
碧桃看見她步子越來越小,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小姐——」
蘇雲鳶沖她搖了搖頭。
衛嬤嬤站在廊下看著,撥了撥袖口。
「今日到此。明日卯時繼續。」
蘇雲鳶站在院中,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日頭已經斜了。金色的光落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,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。
碧桃端著水盆跑過來。
「小姐,先泡泡腳——」
「等會兒。讓我歇一下。」
她靠在廊柱上,閉眼站了一會兒。
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。
她睜眼,看見蕭衍走進來。
玄色常服,今天沒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著發。身後跟著福安,但在院門口就停住了。
他一眼就看見她靠在柱子上的樣子——髮絲被汗黏在鬢角,裙擺上沾了院子裡的泥點,站著的姿勢重心全壓在一條腿上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她裙擺遮不住的膝蓋上。
紅腫。
他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「誰讓你跪這麼久的?」
蘇雲鳶趕緊站直。
「沒有跪很久——就是上午練敬茶,跪的時間長了點。」
衛嬤嬤聽到聲音,從偏殿出來,跪下請安。
「陛下。」
蕭衍看了她一眼。
「衛嬤嬤,太后派你來教規矩,朕領這個情。但有一條——」
他的聲音不重,甚至帶著點散漫的調子。
「累壞了,朕問你。」
衛嬤嬤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。
「老奴知罪。」
「不是知罪。」蕭衍的目光落回蘇雲鳶身上,「是往後注意著點。她身子骨沒你們這些老人家硬,別拿練禁軍那套來。」
衛嬤嬤低頭。
「老奴明白了。」
她退下去了。
蘇雲鳶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「陛下,其實衛嬤嬤已經很和氣了。沒罵過我一句,還教得仔細。」
「和氣也不許跪到膝蓋腫。」
「真的沒那麼疼——」
他沒再說話。彎腰,一隻手伸到她膝彎,一隻手攬住她的肩。
她還沒反應過來,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。
「陛下——!」
她慌得兩隻手亂抓,攀住了他的衣領。
「外面——外面有宮人——」
兩個灑掃的宮女正好端著銅盆經過,看見這一幕,銅盆差點扣在地上。她們跪下去,頭低得快貼到地磚。
蕭衍抱著她往內殿走,步子穩得像在踏平地。
「讓他們看。」
三個字,聲音不大,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「您——您能不能……」
「能不能什麼?」
」……小聲點。「
他低低笑了一下。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貼著他的半邊身子上,酥酥麻麻的。
她不敢再說話了。
進了內殿,他把她放在榻上,轉身去櫃中翻東西。
她坐在榻上,心跳還沒平復。
他翻出一隻白瓷小罐,揭開蓋子聞了聞。
」這個。顧蘅配的活血膏,消腫用的。「
她伸手要接。
他沒給她。
他蹲了下來。
一隻手撩起她的裙擺,一隻手拿著藥膏。
蘇雲鳶的手懸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」陛下——我自己來——「
」別動。「
他的手指沾了藥膏,落在她紅腫的膝蓋上。
涼的。
她吸了一口氣。
他的動作很輕,但明顯不熟練——藥膏塗得不均勻,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。他皺著眉調整力度,像在處理一件易碎的東西。
她低頭看著他。
堂堂帝王蹲在她腳邊,給她塗膝蓋上的藥膏。袖口卷到手肘,手背上的骨節在燈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。
他平時批摺子殺伐果斷的手,這會兒卻笨拙得很。
她鼻子發酸。
忍住了。
」疼不疼?「他抬頭看她。
」不疼。「
」說實話。「
她抿了抿嘴。
」有一點點。「
他的力道又輕了幾分。
塗完一隻膝蓋,他換了另一隻。動作比剛才稍微順手了些。
塗完了。他把瓷罐放在榻邊的矮几上,站起來。
」明日只學半天。下午歇著。「
她點頭。
」別逞強。「他看著她,」膝蓋疼就說。嘴上不說,以為朕看不見?「
她低下頭。
」習慣了。「
他沒接話。
沉默了兩息,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頂。力道不大,掌心帶著剛才藥膏殘留的涼意。
」以前的習慣改了。在這兒受了委屈,告訴朕。「
她仰起臉看他。
燈火映在她眼底,亮晶晶的,像含著一汪水。
但她沒哭。用力眨了兩下眼睛,把那層水霧逼回去了。
」好。「
他看了她一會兒。
」吃飯了沒?「
」吃了。「
」吃了什麼?「
她想了想。
」粥、青菜、一小碟醬豆腐。「
」就這些?「
」衛嬤嬤說用膳要細嚼慢咽,我嚼了半個時辰,就吃了這麼多。「
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好氣還是好笑。
」讓膳房再送一份來。跟著朕一起吃。「
她的眼睛亮了。
」真的?「
」嗯。但有一條——別在朕面前鼓腮幫子。「
她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」……您怎麼連這個都知道?「
他沒答,走出去吩咐福安傳膳。
碧桃從茶房探出頭,看見蘇雲鳶坐在榻上,裙擺還撩著,兩隻膝蓋上亮晶晶地塗著藥膏。
」小姐,陛下走了?「
」沒走。在外頭傳膳呢。「
碧桃湊過來,壓低聲音。
」小姐,方才陛下抱您進來,外面那兩個宮女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「
蘇雲鳶捂臉。
」別提了。「
」這消息明天整個後宮都會知道。「
」……我說了別提了。「
碧桃嘿嘿笑著,又縮回去了。
膳食很快送了上來。比中午豐盛得多——八菜一湯,還有一碟她愛吃的桂花糕。
她看了看桂花糕,又看了看蕭衍。
」這個——也是福安公公安排的?「
」朕安排的。怎麼?「
」……沒什麼。「
她拿起筷子,想起衛嬤嬤的教導,規規矩矩地夾了一塊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咬。
腮幫子鼓了一下,又趕緊收住。
他看見了。
什麼也沒說。
低頭喝了一口湯,嘴角彎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