膳後,他批了一個時辰的摺子。
蘇雲鳶歪在榻上看話本,看了兩頁就開始犯困。
藥膏起了效,膝蓋不那麼脹了,換成癢——那種好轉的癢。
她伸手想去撓,被他頭也不抬地按住了。
」別撓。撓破了又得塗一遍。「
」可是癢……「
」忍著。「
她抿了抿嘴,把手縮回被子裡。
過了一會兒,她實在忍不住了,腳在被子底下蹭來蹭去。
他擱下筆,轉頭看她。
」還癢?「
」嗯。「
他站起來,走到榻邊坐下。
」哪只?「
她從被子裡伸出左腿。
他把她的小腿擱在自己膝上,手指在膝蓋周圍輕輕按了幾下。
」這樣呢?「
」……好一點了。「
他的手掌貼在她膝蓋上方,掌心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褲料傳過來。暖的。
她的呼吸輕了半拍。
他按了幾下,又換了另一條腿。
她靠在靠墊上,偏著頭看他的側臉。燈火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眉眼投在陰影里,只有鼻樑和下頜的輪廓亮著。
她忽然說了一句。
」陛下。「
」嗯。「
」今夜……您不走了吧?「
他的手頓了一下。
」不走。「
她把臉轉開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」以後……都不用天亮前走了吧?「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鬆開她的腿,身子往前傾。
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靠墊上,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掰過來。
她被迫對上他的目光。
很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光,像深水裡的火苗。
」蘇雲鳶。「
他叫她全名。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沙啞。
」你是朕的貴嬪。住在朕給你的宮裡。朕想來就來,想留就留。「
她的睫毛抖了抖。
」沒有人能趕朕走,也沒有人能趕你走。「
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。
」聽明白了?「
她點頭。用力點的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鬆開手,站了起來。
」去沐浴。今日練了一天,身上帶著汗味。「
她的臉騰地紅了。
」我——我沒有汗味!「
」有。朕鼻子靈。「
」沒有!「
他已經走回書案前了,背對著她,聲音帶笑。
」去洗。朕等你。「
她氣鼓鼓地爬起來,進了淨室。
碧桃守在淨室門口,小聲問:「小姐,熱水夠不夠?」
」夠了——你去忙你的,別在這兒守著!「
」萬一您需要——「
」不需要!出去!「
碧桃識趣地走了。
蘇雲鳶泡在浴桶里,臉頰還在發燙。
她把臉埋進水裡,吐了一串泡泡。
——」朕等你。「
他說」等」。
在以前,每一次都是她等他。等暗衛傳信,等深夜的偏門打開,等天亮前他離去後獨自收拾殘局。
現在反過來了。
他等她。
她抿著嘴笑了一下,又覺得自己傻,使勁拍了一下水面。
換好了寢衣。月白的,系帶在領口。
她站在銅鏡前看了一眼。
長發散著,濕漉漉的,貼在肩上。領口的系帶打了一個松松的結。
她伸手想把結繫緊一點。
猶豫了一下。
算了。
她推開淨室的門,走出來。
他已經坐在榻上了。手裡拿著一卷話本——她的那本《東籬奇談》。
聽見門響,他抬頭。
燈火下,她站在門口。
頭髮濕著,衫子是白的,領口那根帶子松松垮垮地繫著。
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領口,頓了一息。
「過來。」
她走過去,在榻邊站定。
他放下話本,伸手拿過擱在矮几上的棉巾。
「低頭。」
她彎腰。
他拿棉巾裹住她的頭髮,一下一下地擦。力氣不大,但手法生疏——跟塗藥膏一樣笨。
她悶聲笑了。
「笑什麼?」
「陛下擦頭髮像在擦桌子。」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嫌朕笨?」
「沒有沒有——」
「那就老實站著。」
他擦了一會兒,覺得角度不對,把她拽到榻上坐下。
她背對著他,他坐在她身後,一隻手攏起她的長髮,另一隻手拿著棉巾慢慢絞乾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從後面拂過來,落在她的後頸上。
溫熱的。
她的後背繃緊了。
「放鬆。」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「我放鬆了。」
「肩膀都聳到耳朵了。叫放鬆?」
她刻意把肩膀往下壓了壓。
他把頭髮擦得差不多了,棉巾擱到一邊。
她正想轉身,他的手臂從後面伸過來,圈住了她的腰。
下巴擱在她肩膀上。
她的身子一僵。
「陛下——」
「嗯?」
「您的下巴硌著我肩膀了。」
「忍著。」
她彎了彎嘴角,沒再掙。
安靜了一會兒。
外面的風吹動窗紗,沙沙響。隱約能聽見遠處換崗的腳步聲,帶著鎧甲碰撞的輕響。
然後更遠的就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昭陽宮的夜很安靜。
不像養心殿那樣永遠有奏報和腳步聲。
也不像王府——
她不想王府了。
「在想什麼?」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。
「在想這兒好安靜。」
「太安靜了?」
她搖頭。
「剛剛好。」
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。掌心貼在她腰側,隔著寢衣,那點熱度像水一樣洇開。
她的呼吸亂了半拍。
「陛下。」
「說了多少遍。沒人的時候——」
」……蕭衍。「
她叫得小聲,像怕被誰聽見似的。
他在她耳後笑了一聲。
氣息撲在她耳垂上,她渾身過了一道電。
」你叫朕名字的時候,聲音跟偷東西似的。「
」我才沒有——「
」以後大聲點。「
」不要。「
」嗯?「
」太不規矩了。「
輕輕含了一下。
她整個人從脖子紅到耳尖,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。
」朕教你個規矩。「他鬆開她耳垂,聲音低低的,帶著點沙,」在這間屋子裡,朕的話才是規矩。「
她的手攥著被角。攥得手指彎了。
」聽到了嗎?「
」……聽到了。「
他笑了。那種低沉的、從胸腔里振出來的笑。
然後鬆開了她。
她還沒回過神,後背忽然空了,慣性往後仰了一下。
他已經起身了,走到書案前端起茶盞。
她坐在榻上,臉燒著,心跳砸著,像被人推到半空忽然鬆了手。
他喝了一口茶,回頭看她。
」怎麼了?「
」……沒怎麼。「
」臉紅成這樣,還說沒怎麼?「
」是、是熱的。剛沐浴完。「
他看著她,眼裡帶著明擺著的笑意。
」哦。熱的。「
她把被子拉過來蒙住了臉。
他走回來,坐在榻邊。
沒掀她的被子。
手伸進被子裡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攥成拳頭。他一根一根掰開。
掰開了,掌心是濕的。
他沒笑她。
握著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。
」睡吧。「
她從被子裡露出半隻眼睛。
」您——您不走了?「
」說了不走。「
」那您也得睡啊。摺子——「
」批完了。「
她猶豫了一息,把被子往旁邊讓了讓。
他看了一眼那個寬度。勉強塞半個人。
」再讓。「
她又讓了讓。
他躺下來。
榻不算窄,兩個人躺著並不擠。但他偏偏往她那邊靠了靠。
她的身子貼上他手臂的時候,燙得縮了一下。
」別躲。「
」我沒躲——「
他伸手把她撈過來,摁在懷裡。
她的臉貼在他胸口。
隔著衣料,能感覺到他的體溫,還有胸腔里沉穩有力的跳動。
她閉上眼。
想了想,輕聲說:「晚安。」
他沒回答。
手掌覆在她後腦上,慢慢拍了兩下。
像哄小孩。
她在他懷裡,不到半刻鐘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