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鳶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她還在王府的小院。天黑透了，她跪在冷磚上等天亮。四面的牆高得看不見頂，月光照不進來。
她喊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再喊。
還是沒有。
她使勁拍牆，拍得手掌發麻——
」蘇雲鳶。「
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聲音從牆外傳來，很低很沉，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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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還沒全亮。窗紗透進來一層蒙蒙的青光。
她的臉貼在一片溫熱的布料上。
胸口。
他的胸口。
她歪著頭看了看——蕭衍側躺著，一隻手臂墊在她脖子下面，另一隻手擱在她腰上。眼睛閉著，呼吸平穩，睡得很沉的樣子。
她慢慢抬起頭，往上看他的臉。
睡著的蕭衍跟醒著的完全不一樣。
醒著的時候，他的眉頭總是微微擰著，眼神鋒利，說話帶著帝王的分量。
睡著了，眉頭鬆開，嘴唇微微抿著，下頜的線條沒那麼緊繃了。
像個普通的年輕人。
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著他胸前的衣襟。攥得很緊，布料上都被她揉出了褶子。
她趕緊鬆手，想把褶子撫平。
手剛碰上去，他動了。
手臂收緊，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。
她整個人貼上他的胸口，鼻尖抵在他鎖骨的位置。
那裡有體溫。
還有他身上特有的氣息——松木與墨的味道，淡淡的，不濃不沖。
她的心跳快了。
他的手從她腰上滑到後背，像是無意識地蹭了一下。
她屏住呼吸。
過了半晌，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帶著剛醒的沙啞：「不睡了？」
她的身子僵了。
」我——我沒——「
」盯著朕看了多久？「
她的臉騰地燒起來。
」我沒有盯著你看！「
」你揉朕的衣服揉了半天，力道比碧桃洗衣裳還大。「
」——那是做夢的時候不小心抓的！「
他低低笑了。
胸腔震動。
那笑聲沿著她貼著他胸口的半邊臉傳過來，酥酥麻麻的。
她想撐著身子坐起來。他沒讓。
手臂一使力，把她摁回去了。
」再躺一會兒。天還沒亮透。「
」可是——衛嬤嬤說卯時——「
」朕說了。今日只學半天。「
」那也得起來——「
」蘇雲鳶。「
」嗯？「
」閉嘴。「
她癟了癟嘴。
不說話了。
但她的身子在他懷裡縮了縮，像只被按住的貓。
他的手擱在她後背，慢慢地順。
從肩胛骨往下，沿著脊背的弧度，到腰窩。
她的呼吸跟著亂了。
」蕭衍——「
」嗯？「
」你的手——「
」怎麼了？「
」別——別往下了。「
他的手停在她腰窩的位置。
」這裡？「
她沒說話。
他的手指隔著寢衣在那一小塊地方蹭了一下。
她整個人哆嗦了。
不是冷。
是那個位置對她來說太敏感了。像有一根弦被撥了一下，從腰間嗡地振上來。
她攥住他的衣襟。
」別——「
他的手停了。
安靜了兩息。
他低下頭，嘴唇貼上了她的額頭。
沒有別的動作。就那麼貼著。
」怕？「
她把臉埋進他胸口，聲音悶悶的。
」不是怕。「
」那是什麼？「
她半天沒說話。
他等著。
」是……太舒服了。「
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。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種笑聲跟之前不一樣——不是逗弄的笑，也不是好脾氣的笑。是壓著什麼東西的，低低的，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。
他的手臂把她箍得更緊了。
」你知不知道——「他的嘴唇從她額頭移到鬢角，聲音低得像在說給自己聽，」你說這種話的時候，朕有多——「
他沒說完。
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鬆開了她。
她被突然放開，愣了一下。
他已經翻身坐起來了。背對著她，坐在榻邊。
她看著他的後背。襯衣微皺，肩膀的輪廓繃著。
」陛下？「
」起來吧。「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，但比平時低了半度，」福安該來了。「
她爬起來，膝行到他身後。
猶豫了一下，伸手拽了拽他的後襟。
他回頭。
」怎麼？「
」你——你生氣了？「
他看著她。
她跪在榻上，頭髮亂成一團，睡衣領口歪到一邊，露出半截鎖骨。
眼睛迷濛的，像剛被水洗過。
他把目光從她鎖骨上移開。
」沒有。「
」那你剛才為什麼——「
」蘇雲鳶。「他的聲音裡帶了一點無奈，」你再說下去，今天衛嬤嬤就白來了。「
她聽不懂。
」什麼意思？「
他看著她那張困惑的臉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」意思是——朕現在需要去洗把臉。涼水。「
她歪頭想了想。
沒想明白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淨室門口，停了一步。
」把領口系好。「
她低頭一看——領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，鬆鬆地掛著。
她趕緊拉上來系好。
等她抬起頭，淨室的門已經關上了。
碧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：「小姐？衛嬤嬤來了！在外面候著呢！」
蘇雲鳶從榻上跳下來，慌慌張張地找衣服。
」等——等一下！「
她換衣裳的時候，腦子還在想剛才他說的」涼水「是什麼意思。
想了半天。
手指扣紐扣的動作停了。
她的臉從脖子紅到髮根。
碧桃推門進來。
」小姐？您臉怎麼又紅了？「
」熱的！「
」大清早的哪來的熱——「
」碧桃！你再說一句我扣你月錢！「
碧桃縮了縮脖子，嘟囔著去收拾床鋪了。
收到一半，她看見榻上的被褥——兩個人的痕跡，枕頭並排擺著，被角皺成一團。
她抿著嘴笑了。
蘇雲鳶出門迎衛嬤嬤的時候，在走廊上碰見了從淨室出來的蕭衍。
他的鬢角有水痕。衣領整整齊齊。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淡然。
兩人對上目光。
她先移開了。
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，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颳了一下。
快得誰都看不見。
但她的手背上，那道觸感停了很久。
他走出昭陽宮的時候，福安在門外等著。
」陛下，早膳在養心殿備好了。「
」嗯。「
福安跟在他身後，走了十來步，試探性地說了一句。
」陛下今夜還來昭陽宮用膳？「
」嗯。「
」那……奴才讓膳房多備幾道娘娘愛吃的？「
」備。「
福安應聲，又走了幾步。
」陛下？「
」說。「
」奴才昨夜聽內侍說，慈寧宮那邊派了人來打聽——貴嬪娘娘昨晚的起居。「
蕭衍的腳步沒停。
」打聽什麼？「
」打聽……陛下留宿了沒有。「
蕭衍偏頭看了福安一眼。
」你怎麼回的？「
福安笑得眯了眼。
」奴才讓他們回去稟太后——陛下在昭陽宮批了一夜的摺子，天亮才走。「
蕭衍嘴角彎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開口：「摺子確實批了。」
」是是是，奴才知道。「
」一個字沒批。「
福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低聲說了句：」……奴才也知道。「
遠處昭陽宮的方向，隱約傳來碧桃」小姐您扣子系反了「的喊聲。
蕭衍腳步頓了一下。
繼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