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鳶是被一縷陽光晃醒的。
窗紗沒拉嚴,光從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她翻了個身,手往旁邊摸——空的。
被褥涼了,人早走了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,頭髮亂得像鳥窩。揉了揉眼睛四下看——榻邊搭著一件玄色外衣,疊得不算整齊,像是隨手放的。
案上有一碗粥,拿銀蓋子扣著,旁邊壓了一張紙條。
她爬過去拿起來。
紙條上四個字:吃完再睡。
筆力很重,橫撇豎捺都帶著批奏章的勁道。可寫的內容——像尋常人家丈夫出門前留給妻子的。
她捧著紙條看了好一陣子。
碧桃推門進來,端著熱水。
「小姐醒——喲,陛下走了?」
「嗯。去前朝了。」
碧桃湊過來看她手裡的紙條,嘴巴張成圓的。
「陛下還給您留字條呢?」
「你別大驚小怪的。」
蘇雲鳶把紙條折了兩折,又折了兩折,小心翼翼塞進妝奩的夾層里。
碧桃眼尖:「小姐,您這是要收藏啊?」
」……就是隨手放的。「
」隨手放到妝奩里?還折了四折?「
」碧桃。「
」奴婢閉嘴。「
蘇雲鳶掀開銀蓋,粥還溫著。旁邊擱了一碟桂花糕,兩塊。
她喝了兩口粥,目光落在榻邊那件外衣上。
玄色,暗紋,領口繡著極細的雲雷紋。她認得——他昨天穿的。
她放下碗,伸手把衣裳拿過來。
很大。她展開比了比,袖子長過她手指一大截,衣擺能拖到地上。
上面有氣味。淡淡的龍涎香,混著松木和墨的味道。
她鬼使神差地披上了。
袖子垂下來,蓋住整個手掌。衣擺在地上拖了一尺。她站起來走了兩步,像個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。
碧桃端著銅盆回來,一進門就愣住了。
」小姐……「
」怎麼了?「
」您穿陛下的衣裳……「碧桃嘴角抽了抽,」像被吞了。「
」……「
」不是,奴婢的意思是——「碧桃憋著笑,」挺好看的。真的。就是大了點。「
蘇雲鳶低頭看自己——袖口空蕩蕩,只露出指尖。衣襟交疊在身前,松松垮垮掛著。
但她沒脫。
她把衣裳裹緊了些,坐回榻上繼續喝粥。
碧桃收拾床鋪時嘟囔:「小姐,衛嬤嬤今天下午才來,上午歇著。」
」知道了。「
」那您換件自己的衣裳?「
」不換。「
碧桃看了她一眼,識趣地不再說了。
蘇雲鳶喝完粥,靠在軟枕上翻話本。衣裳大得像一條被子裹著她,裡面全是他的氣息。她偶爾低頭嗅一下領口,嘴角彎著自己都沒察覺。
午後的日頭很暖。她看著看著,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再醒來時,天光已經偏了。
腳步聲從外面傳來——沉穩、不急不緩,是她已經熟悉的節奏。
她還沒來得及坐正,人已經進來了。
蕭衍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蜷在榻上,披著他的玄色外衣,袖子遮住手只露出指尖,頭髮散了半邊,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。
他的視線從她露出的指尖掃到拖在榻上的衣擺,停了一息。
她坐起來,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。
」陛下——您回來了——「
」嗯。「他走進來,在榻邊坐下。
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裳,臉熱了。
」妾身……穿了您的外衣。「
」朕有眼睛。「
」對不起,我——「
」為什麼道歉?「
她抬頭。他看著她,眉眼間沒有不悅,反倒有笑意藏在眼底。
」妾身以為您會介意——「
他伸手,兩根手指捏住她下巴,輕輕抬起來。
」穿著。「
她愣了。
」好看。「
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,像在評價今日天氣。
她的臉從耳根燒到脖子。
他鬆開手,站起身走到書案前。
」摺子堆了一天。「他坐下,拿起硃筆,」你繼續歇著。「
她縮在榻上,裹著他的衣裳,心跳到現在還沒平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拿起話本繼續看。
屋子裡安靜下來。只有硃筆划過奏章的沙沙聲,和她偶爾翻頁的聲響。
她看了幾頁,忍不住抬頭看他。
他低著頭,眉頭微蹙,筆在紙上行走如刀。
她又低頭。
過了一盞茶的功夫,她又抬頭。
這回他也在看她。
四目相對。
她趕緊低下頭假裝看書。耳朵尖紅了。
他那邊傳來一聲輕笑。低低的,從胸腔里滾出來的那種。
她把話本舉高,擋住自己的臉。
就這麼待了一個多時辰。窗外的光從金色變成橘紅,再變成暗紫。碧桃進來點燈,腳步輕得像貓。
蕭衍擱下筆,活動了兩下手腕。
」過來。「
她從話本里抬起頭。
」幹嘛?「
」過來。「
他側過身,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把她帶到身前。
她被扯得一個趔趄,半跌在他膝上。
」陛——「
」坐穩。「
她坐在他膝上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最後攥住了他的袖口。
他拿起一本摺子翻開。
」給你看樣東西。「
」什麼?「
」朝中有人上摺子,說你不該封貴嬪。「
她的身子僵了。
」說你出身低,曾入南安王府。於禮不合。「
她咬了咬嘴唇,聲音輕下去。
」陛下……他們說得也不算錯——「
他把摺子合上,丟回案角。
」不理他們就行。「
」可是——「
」蘇雲鳶。「
她閉了嘴。
他的手擱在她腰上,掌心貼著她的後腰。隔著他自己那件外衣的布料,熱度傳過來,一點一點洇開。
」你只管在這裡待著。其餘的,朕處理。「
她看著他的側臉。
燈火落在他眉骨上,線條冷硬。說話的語氣淡得像在討論明天吃什麼。可就是這份淡,讓她心裡的慌全平了。
」嗯。「
他低頭看她。
」怎麼了?「
」沒什麼。「她把臉湊過去,貼在他肩膀上。聲音悶悶的。」就是覺得……有您在,好安心。「
他的手在她後腰蹭了一下。
」本來就在。「
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。他肩窩處的布料被她的呼吸蒸得熱起來。
過了一會兒,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」蘇雲鳶。「
」嗯?「
」你坐在朕腿上不動了,朕腿要麻了。「
她彈起來。」對不起!「
他看著她慌張的樣子,嘴角翹起來。
」逗你的。繼續坐。「
她瞪他一眼。
他伸手把她按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