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第十日。
蘇雲鳶終於學會了一件事——點卯。
每日清早，昭陽宮十二個宮人在廊下站成一排。她坐在正殿門口，拿著名冊一個一個點。
頭三天是災難。
第一天她忘了點。
碧桃跑過來提醒的時候，宮人們已經在廊下站了兩刻鐘。
」小姐！您忘了！人還在外面站著！「
」啊？——哦！「
她慌慌張張跑出去，朝一排宮女鞠了個躬。
」對不起對不起，我忘了——你們進去吧——「
十二個宮人面面相覷。貴嬪給她們鞠躬？
衛嬤嬤在旁邊眉頭擰成麻花。
第三天她點漏了一個。
」小姐，少了一個人。「碧桃小聲說。
」少了？「蘇雲鳶把名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」沒有啊，十二個名字，十二個人——「
」……您把春杏數了兩遍。「
第五天，她搞混了兩個人的名字。
第七天，她終於記住了所有人，但念名字念得像在背書。
到第十天——
」銀鉤、雲錦、春杏、小葵、秋水、採蓮、阿蕊、竹葉、連翹、半夏、紫蘇、甘草。十二人到齊。散了吧。「
乾淨利落。
碧桃在旁邊鼓掌。
」小姐好厲害！「
蘇雲鳶站在廊下，深吸一口氣。
」別人一天就會的事，我學了十天。「
」那怎麼了？會了就是會了。「
蘇雲鳶撇了撇嘴。心裡不是不高興——但也確實有點沮喪。宮裡的事這麼多，一件點卯就十天。後面還有多少要學的？
午後素硯來了。
她穿著淺灰色的女官服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拿著一卷冊子。
」貴嬪娘娘。「她行了禮，把冊子攤開在桌上，」今日學後宮品級與各宮位份。「
蘇雲鳶坐正了。
素硯指著冊子最上面。
」後宮品級從高到低——皇后、皇貴妃、貴妃、妃、嬪、貴人、才人、選侍。「
蘇雲鳶跟著念了一遍。
」皇后、皇貴妃、貴妃、妃、嬪……貴人……才人？選侍？「
」對。「
」那我是哪個？「
素硯看了她一眼。
」貴嬪娘娘。嬪之上、妃之下的特殊加號。「
」哦。「蘇雲鳶點頭，」那宮裡現在還有別人嗎？「
」回娘娘——目前後宮嬪位以上只有您一人。「
蘇雲鳶愣了。
」就我一個？「
」是。「
她在椅子上坐直了些，忽然覺得這個信息有點沉重。
整個後宮就她一個。怪不得朝臣要上摺子。
素硯繼續教她各宮方位。哪個宮屬於什麼品級的嬪妃住，太后住慈寧宮，皇后住鳳儀宮——
」等等。「蘇雲鳶打斷她，」鳳儀宮不是空著嗎？「
」是空著的。「素硯的表情沒有變化，」所以記住位置就行。「
蘇雲鳶」哦「了一聲。
接下來又是各宮掌事嬤嬤的名字、各殿的用途、哪條路通哪裡——
半個時辰後。
」娘娘，方才說的貴人宮是哪一處？「
蘇雲鳶盯著地圖看了半天。
」……東邊那個？「
」那是膳房。「
」……「
素硯嘆了口氣。輕輕的，但蘇雲鳶聽見了。
」素硯姐姐，我是不是很笨？「
素硯看著她認真發問的臉，沉默了一息。
」陛下吩咐過——慢慢來，不急。「
蘇雲鳶聽出了潛台詞。
慢慢來——是對她的體諒。不急——是因為確實笨。
」那我今天先把品級背下來。「她拿過那張品級表，」至少先記住誰在誰上面。「
素硯點頭。
」娘娘有心便好。「
素硯走後，蘇雲鳶一個人對著品級表念念有詞。
」皇后、皇貴妃、貴妃、妃、嬪、貴人、才人、選侍——「
念了十來遍，自覺背熟了。
又翻過品級表看背面——背面畫了後宮方位圖。她盯著圖研究了一會兒，越看越覺得自己剛才素硯教的全記岔了。
傍晚。
腳步聲從外面傳來。
她頭也沒抬，嘴裡還在念：「貴人在才人之下，才人在選侍之上——」
」錯了。「
聲音從她身後冒出來。
她嚇了一跳，差點把品級表甩出去。轉頭一看——蕭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，一身玄色常服，眉梢掛著笑。
」您——您什麼時候進來的！「
」你嘴裡念經一樣，進來多久了都沒發覺。「
她氣呼呼地拍了拍胸口。
」那您聽見了？我哪裡說錯了？「
他繞到她面前坐下，伸手。
」品級表給朕看看。「
她遞過去。
他接過來看了一眼。沉默了三息。
嘴角動了動。
」蘇雲鳶。「
」嗯？「
」你拿反了。「
她愣住了。
他把品級表翻過來——她念了一下午的那面，是背面的方位圖。正面的品級順序，她一直在倒著看。
所以」貴人在才人之下」——是反的。
她看著正過來的品級表。
安靜了三息。
他先笑了。
不是忍著的笑，是真真切切笑出聲。低沉的，從嗓子裡滾出來，肩膀都在抖。
「別——別笑了！」
「朕忍不住。」他按著額頭，好一會兒才止住，「你念了一下午反的？」
「我怎麼知道那面是反面！又沒寫『此面朝上』！」
「品級表還需要標方向？」
她把臉別過去。耳朵尖紅透了。
他把笑收了收。伸手拉她。
「過來坐。」
「不坐。」
「蘇雲鳶。」
「不坐！你還笑我！」
他站起來，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書案前的椅子上按下去。自己在她旁邊坐了。
「朕教你。彆氣了。」
她癟著嘴不吭聲。
他把品級表攤在桌上，手指點著最上面。
「這個。皇后。最高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這個。皇貴妃。下面是貴妃、妃、嬪。」
他的手指沿著品級一條一條往下指。指到「貴嬪」時，敲了敲那兩個字。
「這是你。記住了？」
「記住了。」
他的手指繼續往下。貴人、才人、選侍。
然後他的手指回到最上面。
停在「皇后」上。
「這個——」
他偏頭看她。
「以後也是你。」
「什——」
他已經起身了。走回書案另一頭，拿起硃筆批摺子。
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。
她坐在椅子上。面前品級表上，「皇后」兩個字好大。她盯著那兩個字，喉嚨發緊。
——以後也是你。
他說的。
他真的這麼說了。
她轉頭看他。他低著頭批奏章，筆走得很快，面無表情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問什麼。
一個字都問不出來。
心跳砸在胸腔里，一下一下的，快到手指都跟著發麻。
碧桃端著點心進來時，看見蘇雲鳶坐在椅子上，臉紅得像煮熟的蝦，雙手按著品級表一動不動。
「小姐？怎麼了？」
」……沒什麼。「
碧桃看看她，又看看那張品級表。沒看出名堂來。
蘇雲鳶把品級表折起來揣進袖子裡。
折了四折。
跟那張字條一樣。
當晚他批完摺子，走過來。
她坐在榻上，抱著膝蓋，還在想那句話。
他坐在她身邊，看了她一眼。
」還在想？「
她抿著嘴點頭。
」想什麼？「
」您方才說的那句話。「
」哪句？「
她不信他不記得。抬頭瞪他。
他彎了彎嘴角。
」朕說了很多話。你說的是哪句？「
」……「
她深吸一口氣。
」您說——『以後也是你』。「
」嗯。說了。「
」您……是認真的嗎？「
他偏頭看她。燈火在他眼底映出細碎的光。
」朕什麼時候說過不認真的話？「
她看著他。好半天。
然後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聲音悶悶的傳出來：「我還什麼都不會呢。」
」會學的。「
」學得很慢。「
」朕等得起。「
她把臉埋得更深了。肩膀在發抖——不是哭，是太多東西一下子湧上來，壓不住。
他伸手，捏住她後頸輕輕揉了兩下。
掌心貼在她後頸皮膚上，溫熱的，帶著研墨後殘留的淡淡涼意。
她抬起頭。眼眶有點紅，但沒掉眼淚。
」陛下。「
」嗯。「
」我會好好學的。「
他看著她認真的臉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然後他的手從她後頸滑到下巴，把她的臉捧起來。
低下頭。
嘴唇落在她額頭。
很輕。停了兩三息。
鬆開時他說：「知道了。」
她的額頭燙了。被他嘴唇貼過的地方像烙了一個看不見的印。
他站起來。
」睡吧。明日還得學。「
」嗯。「
她窩進被子裡。
手悄悄伸進袖子，摸到那張折好的品級表。紙張被她攥得溫熱，邊角都軟了。
她攥著它閉上眼。
——以後也是你。
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很多遍。
念到後來，嘴角翹起來了。
然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