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第十二日。
蘇雲鳶發現一個規律——不管多晚,他都會來。
頭幾天她還會等著。點一盞燈放在窗台,抱著膝蓋坐在榻上,聽院外的腳步聲。
後來衛嬤嬤說她氣色差,問是不是睡得不好。碧桃搶著答:「小姐每晚熬到子時才——」
蘇雲鳶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「奴婢沒說完!」碧桃嘟囔。
「不用說完。」
當天傍晚,福安來傳話:陛下今夜有摺子要批,約莫子時後才得空,請貴嬪先歇息。
她「哦」了一聲,乖乖洗漱上了榻。
躺下後翻了個身。又翻了個身。把被子捲成筒裹住自己,閉眼數羊。
數到三百隻的時候,門響了。
腳步聲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外衣搭上衣架的窸窣聲,靴子落地的悶響,被褥掀起又合上——
一個帶著松木和墨氣味的懷抱從身後攏過來。
她沒動。呼吸放得很平。
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,下巴擱在她頭頂。手臂橫過她腰,掌心貼在她小腹上。
過了一會兒,他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她沒聽清。聲音太輕了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她在黑暗中睜著眼,嘴角彎了彎。
把手覆上去,蓋住他擱在小腹上的手背。
他的手指動了動,反扣住她的。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
——
碧桃是最先總結出規律的人。
她每天清早進內殿收拾時,練就了一套判斷法則。
寢衣疊好搭在椅背上——昨夜風平浪靜,兩位主子大約只是說了說話便歇下了。
寢衣揉成一團丟在地上——昨夜有些動靜。具體什麼動靜,碧桃不敢想。
寢衣徹底找不到的那種——
碧桃蹲在榻邊翻了半天,最後從床腳的縫隙里拽出來一隻袖子。
臉燒得能煎蛋。
「碧桃。」蘇雲鳶的聲音從帳子裡傳出來,悶悶的。
「奴婢在!」
「別翻了。出去。」
」……是。「
碧桃退出去時,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三倍。
到了廊下,春杏湊過來。
」碧桃姐姐,貴嬪娘娘醒了嗎?「
碧桃板著臉:「沒醒。」
」可方才裡面好像有聲——「
」沒有。你聽錯了。去燒水。「
春杏一臉莫名地走了。
碧桃靠在廊柱上,捂著臉深呼吸了三次。
——
第十四日晚上,蕭衍來得早。
戌時剛過,蘇雲鳶還在燈下抄品級表——素硯讓她抄三遍加深記憶。
他推門進來,她頭也沒抬。
」陛下今天早。「
」摺子批完了。「
他走到她身後,低頭看她抄的字。
沉默了兩息。
」你這個『嬪』寫錯了。「
」哪裡錯了?「
」少了一橫。「
她低頭看。是少了一橫。
」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「
」朕知道。「他在她旁邊坐下,一隻手撐著臉看她,」繼續寫。「
她被他盯著,筆都拿不穩了。
」您別看我。「
」朕看朕的貴嬪,誰管得著。「
她咬著嘴唇又寫了兩行。字越寫越歪,最後一個」選「字的捺拖出去老長,像條尾巴。
她擱筆不寫了。
」寫不了了。您一看我,我腦子就亂。「
他笑了。聲音低低的,滾過她耳朵。
」怪朕?「
」就怪您。「
他伸手把她手裡的筆抽走,擱回筆架上。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把她從椅子上撈起來,帶到了榻邊。
」不寫了。歇著。「
」可素硯說要抄三遍——「
」朕說不寫了。「
她被他按著坐在榻上,嘴巴還要爭。
」明天素硯會說我——「
」她敢?「
蘇雲鳶癟了癟嘴:「您不能什麼都替我擋。」
他看著她,眉毛抬了一下。
」為什麼不能?「
」因為……「她想了想,認真地說,」因為我得自己學會。您總護著我,我永遠學不會。「
他沒接話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伸手,手指從她耳廓滑下來,沿著她脖頸的弧度往下走了兩寸。
她的話卡在嗓子裡。
」方才說什麼來著?「他問。
她腦子裡嗡嗡的。」我……我說——「
他的手指停在她鎖骨的位置,隔著衣領,指腹來回蹭了兩下。
她渾身一酥,後背不由自主地塌下去。
」說什麼?「他又問。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。
她張了張嘴。
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彎了彎嘴角,手收回去。
」明天再抄。不急。「
她瞪他。臉紅到耳根,喘了兩口氣才找回聲音。
」您……您就是故意的。「
」嗯。「他大方承認,」故意的。「
」每次我說正經事您就——「
」就什麼?「
她不說了。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他的手落在她背上,輕輕拍了兩下。
過了一會兒,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」蘇雲鳶。「
」嗯。「聲音悶在枕頭裡。
她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。
他看著她。燈火在他眼底沉著,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。
」朕是看你太累了。「
她愣住了。
他伸手,把她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。指尖擦過她耳垂時,她縮了縮。
」學東西的事不差這一晚。朕差你這一晚。「
她看著他。
好半天。
然後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。
這回不是害羞。
是怕他看見她紅了的眼眶。
他沒追問。手擱在她後背,一下一下地拍。
像哄一個哭鬧的孩子。
可她沒哭。只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,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。
滿到有點疼。
——
那天夜裡,燈滅了。
她枕在他胸口,手指攥著他寢衣的領口。
」陛下。「
」嗯。「
」您……每天都會來嗎?「
」問過了。「
」我再問一次。「
他沉默了一息。手臂收緊,把她箍得更近了些。
」朕若不想來,不會來。「
她把臉貼在他胸前。隔著薄薄的寢衣,他的體溫像燒熱的玉石,燙著她整個人。
」那我每天都等您。「
他低頭。嘴唇落在她發頂。
」不用等。睡就是了。「
」可我想等。「
」……「
他沒說話。手在她腰側收了收,手指順著她腰的曲線往上走了一小段。
她的呼吸輕輕打了個顫。
」陛下……「
」嗯?「
她把他的手按住了。
」我困了。「
他的手停了。
黑暗中,她幾乎能聽見他喉嚨里壓下去的那聲低笑。
」睡吧。「
她把他的手拉回腰上,老老實實放好。
閉上眼。
他的拇指在她腰間蹭了蹭。
她沒再掙。
裹著他的氣味和溫度,很快沉進了夢裡。
——
第二天清早,碧桃進來收拾。
寢衣疊好搭在椅背上。
碧桃鬆了口氣。
然後看見枕頭底下壓著的品級表——揉成一團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還有個錯別字。
碧桃小心翼翼把紙抽出來。
蘇雲鳶翻了個身。
」碧桃。「
」在。「
」那張紙別扔。「
」……可是小姐,這張寫錯了好多——「
」別扔。「
碧桃看了看紙上的字。想了想昨晚陛下進來後好像一直到滅燈才安靜。
把紙折好,放進了妝奩的夾層里。
那裡面已經有一張字條、一張品級表。
都折了四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