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第十六日。
午後,碧桃跑進來時蘇雲鳶正趴在桌上睡回籠覺。
」小姐!小姐醒醒!「
」嗯……幹嘛……「
」福安公公來傳話,陛下讓您去御花園!「
蘇雲鳶猛地坐起來。
」御花園?為什麼?「
」沒說為什麼。就說讓您換身衣裳過去。「
她從榻上彈起來。碧桃已經把衣裳備好了——一件鵝黃色的夾襖,配月白色的裙。
」這件好看嗎?「
」好看。「
」會不會太素了?「
」不素,正好。「
」頭髮要不要重新梳?「
碧桃看了看她方才趴出來的壓痕。
」……重新梳吧。「
折騰了一刻鐘,蘇雲鳶對著銅鏡照了又照。
」碧桃,我臉上有印子嗎?剛才趴出來的那個——「
」沒有了。小姐快去吧,別讓陛下等急了。「
她提著裙角小跑出去。
到了御花園時,腳步慢下來。
正月末的御花園,梅花開了滿枝。紅白相間,遠遠看去像鋪了層薄雪。
他站在一株老梅樹下。
玄色常服,手背負在身後。梅枝的影子落在他肩上,碎了一片。
聽見腳步聲,他回頭。
她小跑的姿勢還沒收住,裙角飛起來一截。
站定了,喘著氣行禮。
」臣妾給陛——「
」這裡不必。「
她站直了。手不知道往哪放,攥著袖口,又鬆開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從她發頂滑到鵝黃的衣襟,再到她攥了又松的手。
然後他抬起手。
掌心朝上,擱在兩人之間。
等著。
她愣了一下。
低頭看他的手。骨節分明,掌紋清晰,剛擱完硃筆該還帶著墨氣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他的手指合攏。十指交錯,扣住。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拉著她沿小逕往前走。不快,也沒說往哪去。
」陛下……「
」嗯。「
」我們去哪?「
」走走。「
」走走?「
」走走。「
她不問了。跟著他的步子,低頭看兩隻手握在一起——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大圈,被整個包住。掌心傳來的熱度沿著手臂爬上來,燒著她整條胳膊。
梅花的味道很淡。風吹過來,幾片花瓣落在她肩上。
他偏頭看她。
她正伸手去撿肩上的花瓣——他牽著她右手,她只能用左手。
花瓣被風一吹就飄走了。她夠了個空。
他停下腳步。
伸出另一隻手,把落在她發間的一片花瓣捻下來。
放在她掌心。
」要這個?「
她低頭看那片白色的梅花瓣。薄薄的,邊緣帶粉。
」不是要這個。「
」那要什麼?「
她看著他。嘴動了動,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。
」不說算了。「
他沒追問。繼續牽著她走。
走了十幾步,前面拐角處傳來腳步聲。兩個灑掃的宮人端著木盆迎面過來,抬頭看見他們——
」撲通「兩聲跪在地上。
」奴婢參見陛下!參見貴嬪娘娘!「
蘇雲鳶下意識想抽手。
他握緊了。
力道不大,但抽不動。
她低著頭,耳根熱得發燙。手心出了汗,黏在他掌心裡。
他連腳步都沒停。目不斜視地走過去。
拐過迴廊,她小聲說:「您……能松一下嗎?我手出汗了。」
」不松。「
」可是——「
」嗯?「
她不吭聲了。耳朵紅透了。
他牽著她走到一座小亭前,停下來。
亭子裡有石桌石凳。他拉她坐下,鬆了手。
她把手縮回去,掌心被握得發熱。攤開看了看——手心一道紅印,是被他指節硌的。
」疼嗎?「他問。
」不疼。「
他沒說話。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,擱在石桌上。
一隻小錦盒。
蘇雲鳶看著那隻錦盒。
」這是什麼?「
」打開看看。「
她伸手掀開盒蓋。
裡面臥著一枚耳墜。赤金的底,嵌了一顆紅寶石,打成梅花的形狀。花瓣玲瓏剔透,做工精細得能看見脈絡紋路。
她呆住了。
」方才走過來的路上,你一直盯著梅花看。「他說。
」我……「
」喜歡就戴上。「
她把耳墜捧在掌心。赤金觸手冰涼,沉甸甸的。
」陛下……這是什麼時候備的?「
他沒答。
她抬頭看他。他的表情淡淡的,眼神卻往旁邊偏了一點。
——他是提前備好的。
什麼」方才看你盯著梅花看」,分明早就準備了。
她鼻子酸了。低下頭,使勁眨了兩下眼。
「我替你戴上。」
他伸手接過耳墜。她側過頭,把頭髮撩到耳後。
他的手指捏著耳墜的鉤子,撥開她耳垂上的碎發。
指腹擦過她耳垂。
她身體抖了一下。
他的動作頓了頓。手指在她耳垂上多停了一息。
然後把耳墜掛好。
鬆了手。
「好了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墜子。赤金被捂了一會兒,已經有了溫度。
「好看嗎?」她問。
他打量了兩眼。
「配你。」
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,忽然低下頭盯著石桌上兩個人的影子。
並排坐著的。靠得很近。他的影子把她的罩住了大半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是第一次。」
「什麼的第一次?」
她看著那兩團重疊的影子,聲音輕下去。
「第一次在外面。在白天。和您牽著手走路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
安靜了好幾息。
然後他把手伸過來,重新握住她的。
這回不是十指相扣。是整個掌心貼上去,包住她的手背。
「以後每天都可以。」
她點頭。
風吹過來,梅花瓣落了滿亭子。
她拿空著的那隻手去接花瓣。接住一片,舉起來給他看。
「好看。」
他沒看花。看她。
「好看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反應過來他說的不是花。
耳朵又燒了。
——
回昭陽宮的路上,碧桃遠遠迎上來。
看見她耳朵上的新耳墜,眼睛亮了。
「小姐!這個耳墜好漂亮!陛下給的?」
「嗯。」
「赤金嵌寶啊!這做工——」碧桃湊近看了又看,「小姐您耳朵怎麼紅成這樣?」
蘇雲鳶伸手捂住耳朵。
「風吹的。」
「今天沒風啊。」
「碧桃。」
「奴婢閉嘴。」
蘇雲鳶走進殿裡,對著銅鏡看了看耳墜。
赤金在燈下泛著暖色,紅寶石像一滴凝住的血。梅花的形狀剛好貼合她耳垂的弧度。
她伸手摸了又摸。
碧桃在身後磨蹭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小姐,陛下今天就帶您去御花園走了走?」
「嗯。」
「就……走了走?牽了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您高興成這樣?」
蘇雲鳶轉過頭看她。
「碧桃,你不懂。」
」……奴婢不懂什麼?「
蘇雲鳶看著銅鏡里自己紅著臉、戴著新耳墜的樣子。
」在王府三年,沈昭從來沒牽過我的手。「
碧桃的笑收了。
」在外面。在白天。被人看見了也不鬆手。「蘇雲鳶的聲音很輕,」從來沒有過。「
然後走過去,蹲下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」小姐,現在有了。以後一直都有。「
蘇雲鳶低頭看碧桃。
鼻子酸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。
」嗯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