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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昭陽宮的早晨

2026-09-15 12:41:10 作者: 開潛艇的舒克

  入宮第十八日。

  卯時的鐘聲剛落,碧桃推開內殿的門,手裡端著銅盆。

  「小姐,該起了。」

  蘇雲鳶把被子往頭上一蒙。

  「再睡一刻。」

  「不行,今日點卯比平日早半刻——玉檀姑姑說有新進的宮女要認人。」

  蘇雲鳶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,朝碧桃擺了擺。

  碧桃不為所動,走過去把窗推開一條縫。春日的涼風灌進來,蘇雲鳶打了個哆嗦,終於把臉露了出來。

  「碧桃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凶了。」

  「奴婢不凶。奴婢是掌事宮女了,得有個樣子。」

  碧桃說這話時挺了挺腰板,下巴微微揚起。

  蘇雲鳶看了她兩眼。

  「你跟誰學的這個架勢?」

  「跟玉檀姑姑學的。」碧桃頓了頓,「姑姑說,管人先管自己,自己都起不來床,底下人怎麼服你。」

  蘇雲鳶撐著榻沿坐起來,打了個呵欠。

  「那你以前也起不來啊。」

  「以前奴婢是丫鬟,現在奴婢有品階了。」

  「有品階就能凶我了?」

  碧桃蹲下給她套鞋,嘴上不停:「不是凶,是催。小姐你看看天光——再不起來,衛嬤嬤就該來了。」

  蘇雲鳶一聽「衛嬤嬤」三個字,立刻清醒了大半。

  嘴邊的呵欠都吞了回去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點卯在昭陽宮正殿。

  十二個宮人立成兩排。蘇雲鳶站在上首,手裡捏著碧桃替她抄的花名冊。

  

  玉檀姑姑站在她旁邊,聲音不高不低。

  「娘娘,今日新撥了兩名灑掃宮女,您先認認人。」

  蘇雲鳶點頭。

  兩個小宮女跪下行禮,蘇雲鳶看了看冊子。

  「你叫……柳枝?」

  小宮女抬頭:「回娘娘,奴婢叫柳葉。」

  蘇雲鳶低頭看冊子。

  碧桃湊過來,指了指。

  「小姐,寫的是『柳葉』。」

  蘇雲鳶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息。

  確實是「柳葉」。

  她方才怎麼看成「柳枝」的。

  玉檀姑姑面色如常,替她圓:「娘娘記性好,柳葉這名字一說便記住了。起來吧。」

  兩個小宮女退下。蘇雲鳶朝玉檀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。

  玉檀微微點頭。

  碧桃在後面小聲嘀咕:「還好不是叫人家『柳條』……」

  蘇雲鳶回頭瞪了她一眼。

  碧桃立刻閉嘴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辰時,膳桌擺上。

  桂花糕、紅棗粥、蒸餃、醬菜。樣樣精緻,碟碟分明。

  蘇雲鳶坐下來,碧桃替她布好筷子。

  「小姐,今天的桂花糕是新來的膳房做的,說是用了金桂。」

  蘇雲鳶夾了一塊,咬下去——

  「嘶!」

  她捂住嘴。

  碧桃一驚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咬到、舌頭了——」她含糊不清地說。

  碧桃趕緊遞水。

  她接過杯子灌了一口。水太急,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到胸前。

  新換的禮服上洇出一塊水漬。

  碧桃:「小姐!」

  蘇雲鳶低頭看著那塊水漬。

  沉默了三息。

  「完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完了?」

  「衛嬤嬤等會兒來,一準兒又要念我。」

  碧桃拿帕子替她擦:「先擦擦,說不定看不出來——」

  兩人正手忙腳亂,殿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

  衛嬤嬤到了。

  蘇雲鳶條件反射地把帕子往胸前一捂,坐得筆直。

  衛嬤嬤目光往她胸前一掃。

  蘇雲鳶把帕子按得更緊了。

  衛嬤嬤沒說話。走到桌邊,看了看她碗裡的粥。

  再看看她嘴角——還沾著桂花糕的渣子。

  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娘娘,用膳時腰挺直,碗端到唇邊再張口,不要俯身去就碗。」

  蘇雲鳶乖乖點頭。

  「湯水入口前,先含在嘴裡緩一緩,別急著吞。」

  蘇雲鳶繼續點頭。

  「衣裳上沾了東西,要及時換,不能捂著——越捂越難洗。」

  蘇雲鳶把帕子挪開了。

  水漬已經洇成了巴掌大。

  衛嬤嬤又嘆了口氣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碧桃憋了半天:「嬤嬤今天只嘆了兩口氣,比昨天少一口。」

  蘇雲鳶趴在桌上。

  「我以前在家也是這麼吃的,怎麼到了宮裡就什麼都不對了……」

  碧桃蹲下看她:「小姐,您現在是貴嬪娘娘了呀。」

  「貴嬪娘娘就不能咬到舌頭了?」

  」……能。但得優雅地咬。「

  蘇雲鳶抬頭看她。

  碧桃繃不住先笑了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巳時,學規矩。

  素硯今日教的是後宮各殿分布。

  蘇雲鳶盤腿坐在地圖前,手指點著上面的殿名。

  」這個是鳳儀宮……這個是長秋殿……對不對?「

  素硯搖頭:「反了。」

  蘇雲鳶皺眉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」可是它們長得一模一樣啊。「

  」娘娘,這是字,不是畫。『鳳儀』和『長秋』筆畫差別很大。「

  碧桃在一旁舉手。

  」要不我給小姐標個記號?鳳儀宮畫只鳳凰,長秋殿畫片樹葉——「

  素硯看了碧桃一眼。

  碧桃把手放下了。

  蘇雲鳶趴在地圖上又看了一遍,提筆在鳳儀宮旁邊畫了只鳥。

  素硯沉默了三息。

  」娘娘,這是宮中正式輿圖。「

  」我畫得很小,看不出來的。「

  素硯把地圖收了起來。

  」抄三遍殿名表。明日默寫。「

  蘇雲鳶哀嚎了一聲。

  」碧桃——「

  碧桃攤手:「小姐您別看我,奴婢也不會寫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午後終於空下來了。

  蘇雲鳶坐在窗下練字。

  蕭衍說她字丑,讓她每日寫一頁大字。

  她鋪開紙,蘸墨,寫了個」嬪「字。

  歪了。

  又寫了一個。

  還是歪。

  寫到第三個的時候,她停下筆,盯著紙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」嬪「字。

  這個字,如今就是她了。

  蘇雲鳶,貴嬪。

  她放下筆,轉頭看向窗外。

  院子裡那株老梅樹的花已經落了大半。花瓣鋪在青石地面上,被風吹成一條一條的。

  春天要來了。

  她想起在王府的時候,春天來了也沒人告訴她。院子裡的花開了又落,沒人和她一起看。

  現在不一樣了。

  現在她有碧桃會替她數花瓣。有玉檀姑姑在宮務上替她擋著。有衛嬤嬤雖然嚴格但每天都在教她。

  還有他。

  每天晚上都會來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紙。

  一切都在變好。


  只是變化太快了。快到她有時候從夢裡醒過來,會愣上好一陣,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王府了。

  銅鏡里映出她自己的臉。

  鵝黃的衣裳,新梳的髮髻,耳朵上沒有耳墜——白天練字的時候她把赤金梅花墜子取下來放在妝奩里,怕沾了墨。

  她伸手碰了碰空著的耳垂。

  等他晚上來了再戴上。

  她繼續低頭寫字。

  寫到半頁的時候,最後一個」貴「字的豎勾拉歪了。

  她盯著那道歪掉的筆畫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沒撕。

  把紙折了四折,壓在妝奩底下。

  那裡面已經有好幾張紙了。都折了四折。

  碧桃端著茶進來,看見她在合妝奩。

  」小姐又往裡塞紙了?「

  」嗯。「

  」那些字都寫錯了好多,留著幹嘛呀。「



  」留著。「

  碧桃不問了。

  給她倒了杯茶,順手把窗關上一點——春風雖暖,到底還帶著涼意。

  」小姐,明天要默寫殿名,您要不要再背一遍?「

  蘇雲鳶趴在桌上,把臉埋在臂彎里。

  」讓我先躺一會兒。「

  」您這不叫躺,叫趴。「

  」一樣的。「

  碧桃在她身邊坐下。

  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
  窗外的風把最後幾片梅花瓣吹過院牆。

  新的春天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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