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第十八日。
卯時的鐘聲剛落,碧桃推開內殿的門,手裡端著銅盆。
「小姐,該起了。」
蘇雲鳶把被子往頭上一蒙。
「再睡一刻。」
「不行,今日點卯比平日早半刻——玉檀姑姑說有新進的宮女要認人。」
蘇雲鳶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,朝碧桃擺了擺。
碧桃不為所動,走過去把窗推開一條縫。春日的涼風灌進來,蘇雲鳶打了個哆嗦,終於把臉露了出來。
「碧桃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凶了。」
「奴婢不凶。奴婢是掌事宮女了,得有個樣子。」
碧桃說這話時挺了挺腰板,下巴微微揚起。
蘇雲鳶看了她兩眼。
「你跟誰學的這個架勢?」
「跟玉檀姑姑學的。」碧桃頓了頓,「姑姑說,管人先管自己,自己都起不來床,底下人怎麼服你。」
蘇雲鳶撐著榻沿坐起來,打了個呵欠。
「那你以前也起不來啊。」
「以前奴婢是丫鬟,現在奴婢有品階了。」
「有品階就能凶我了?」
碧桃蹲下給她套鞋,嘴上不停:「不是凶,是催。小姐你看看天光——再不起來,衛嬤嬤就該來了。」
蘇雲鳶一聽「衛嬤嬤」三個字,立刻清醒了大半。
嘴邊的呵欠都吞了回去。
——
點卯在昭陽宮正殿。
十二個宮人立成兩排。蘇雲鳶站在上首,手裡捏著碧桃替她抄的花名冊。
玉檀姑姑站在她旁邊,聲音不高不低。
「娘娘,今日新撥了兩名灑掃宮女,您先認認人。」
蘇雲鳶點頭。
兩個小宮女跪下行禮,蘇雲鳶看了看冊子。
「你叫……柳枝?」
小宮女抬頭:「回娘娘,奴婢叫柳葉。」
蘇雲鳶低頭看冊子。
碧桃湊過來,指了指。
「小姐,寫的是『柳葉』。」
蘇雲鳶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息。
確實是「柳葉」。
她方才怎麼看成「柳枝」的。
玉檀姑姑面色如常,替她圓:「娘娘記性好,柳葉這名字一說便記住了。起來吧。」
兩個小宮女退下。蘇雲鳶朝玉檀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。
玉檀微微點頭。
碧桃在後面小聲嘀咕:「還好不是叫人家『柳條』……」
蘇雲鳶回頭瞪了她一眼。
碧桃立刻閉嘴。
——
辰時,膳桌擺上。
桂花糕、紅棗粥、蒸餃、醬菜。樣樣精緻,碟碟分明。
蘇雲鳶坐下來,碧桃替她布好筷子。
「小姐,今天的桂花糕是新來的膳房做的,說是用了金桂。」
蘇雲鳶夾了一塊,咬下去——
「嘶!」
她捂住嘴。
碧桃一驚:「怎麼了?」
「咬到、舌頭了——」她含糊不清地說。
碧桃趕緊遞水。
她接過杯子灌了一口。水太急,從嘴角漏出來,順著下巴滴到胸前。
新換的禮服上洇出一塊水漬。
碧桃:「小姐!」
蘇雲鳶低頭看著那塊水漬。
沉默了三息。
「完了。」
「什麼完了?」
「衛嬤嬤等會兒來,一準兒又要念我。」
碧桃拿帕子替她擦:「先擦擦,說不定看不出來——」
兩人正手忙腳亂,殿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衛嬤嬤到了。
蘇雲鳶條件反射地把帕子往胸前一捂,坐得筆直。
衛嬤嬤目光往她胸前一掃。
蘇雲鳶把帕子按得更緊了。
衛嬤嬤沒說話。走到桌邊,看了看她碗裡的粥。
再看看她嘴角——還沾著桂花糕的渣子。
嘆了口氣。
「娘娘,用膳時腰挺直,碗端到唇邊再張口,不要俯身去就碗。」
蘇雲鳶乖乖點頭。
「湯水入口前,先含在嘴裡緩一緩,別急著吞。」
蘇雲鳶繼續點頭。
「衣裳上沾了東西,要及時換,不能捂著——越捂越難洗。」
蘇雲鳶把帕子挪開了。
水漬已經洇成了巴掌大。
衛嬤嬤又嘆了口氣,轉身出去了。
碧桃憋了半天:「嬤嬤今天只嘆了兩口氣,比昨天少一口。」
蘇雲鳶趴在桌上。
「我以前在家也是這麼吃的,怎麼到了宮裡就什麼都不對了……」
碧桃蹲下看她:「小姐,您現在是貴嬪娘娘了呀。」
「貴嬪娘娘就不能咬到舌頭了?」
」……能。但得優雅地咬。「
蘇雲鳶抬頭看她。
碧桃繃不住先笑了。
——
巳時,學規矩。
素硯今日教的是後宮各殿分布。
蘇雲鳶盤腿坐在地圖前,手指點著上面的殿名。
」這個是鳳儀宮……這個是長秋殿……對不對?「
素硯搖頭:「反了。」
蘇雲鳶皺眉看了半天。
」可是它們長得一模一樣啊。「
」娘娘,這是字,不是畫。『鳳儀』和『長秋』筆畫差別很大。「
碧桃在一旁舉手。
」要不我給小姐標個記號?鳳儀宮畫只鳳凰,長秋殿畫片樹葉——「
素硯看了碧桃一眼。
碧桃把手放下了。
蘇雲鳶趴在地圖上又看了一遍,提筆在鳳儀宮旁邊畫了只鳥。
素硯沉默了三息。
」娘娘,這是宮中正式輿圖。「
」我畫得很小,看不出來的。「
素硯把地圖收了起來。
」抄三遍殿名表。明日默寫。「
蘇雲鳶哀嚎了一聲。
」碧桃——「
碧桃攤手:「小姐您別看我,奴婢也不會寫。」
——
午後終於空下來了。
蘇雲鳶坐在窗下練字。
蕭衍說她字丑,讓她每日寫一頁大字。
她鋪開紙,蘸墨,寫了個」嬪「字。
歪了。
又寫了一個。
還是歪。
寫到第三個的時候,她停下筆,盯著紙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」嬪「字。
這個字,如今就是她了。
蘇雲鳶,貴嬪。
她放下筆,轉頭看向窗外。
院子裡那株老梅樹的花已經落了大半。花瓣鋪在青石地面上,被風吹成一條一條的。
春天要來了。
她想起在王府的時候,春天來了也沒人告訴她。院子裡的花開了又落,沒人和她一起看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她有碧桃會替她數花瓣。有玉檀姑姑在宮務上替她擋著。有衛嬤嬤雖然嚴格但每天都在教她。
還有他。
每天晚上都會來。
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紙。
一切都在變好。
只是變化太快了。快到她有時候從夢裡醒過來,會愣上好一陣,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王府了。
銅鏡里映出她自己的臉。
鵝黃的衣裳,新梳的髮髻,耳朵上沒有耳墜——白天練字的時候她把赤金梅花墜子取下來放在妝奩里,怕沾了墨。
她伸手碰了碰空著的耳垂。
等他晚上來了再戴上。
她繼續低頭寫字。
寫到半頁的時候,最後一個」貴「字的豎勾拉歪了。
她盯著那道歪掉的筆畫看了一會兒。
沒撕。
把紙折了四折,壓在妝奩底下。
那裡面已經有好幾張紙了。都折了四折。
碧桃端著茶進來,看見她在合妝奩。
」小姐又往裡塞紙了?「
」嗯。「
」那些字都寫錯了好多,留著幹嘛呀。「
」留著。「
碧桃不問了。
給她倒了杯茶,順手把窗關上一點——春風雖暖,到底還帶著涼意。
」小姐,明天要默寫殿名,您要不要再背一遍?「
蘇雲鳶趴在桌上,把臉埋在臂彎里。
」讓我先躺一會兒。「
」您這不叫躺,叫趴。「
」一樣的。「
碧桃在她身邊坐下。
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窗外的風把最後幾片梅花瓣吹過院牆。
新的春天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