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他來得晚。
蘇雲鳶已經躺下了。殿裡只留了一盞小燈,焰火壓得很低,照不了多遠。
門推開又合上的聲音。
靴子落地。
外衣搭上衣架。
被褥掀起來,一個溫熱的身體貼上她後背。
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。
」陛下來了……「
」嗯。「
他的手臂從腰間穿過來,把她攏進懷裡。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她縮了縮,往他胸口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打算繼續睡。
他忽然開口。
」叫朕的名字。「
她睜開眼。
困意散了一半。
」什麼?「
他低頭看她。燈火太暗,她只能看到他下頜的輪廓,和喉間滾動的陰影。
」不叫陛下。叫朕的名字。「
她徹底清醒了。
身體僵了一下。
」蕭……「
她頓住了。
他等著。
她咽了口口水,聲音壓得極低,像做賊一樣:「蕭衍?」
兩個字從嘴唇縫裡擠出來,又輕又虛。
他摟著她腰的手臂收緊了一分。
」聽不見。「
」我說了!「
」再叫一次。「
她的臉開始燒。幸好燈暗,他應該看不見。
」蕭衍。「
這回聲音大了些。但還是帶著顫。
他沉默了兩息。
她以為他要說」嗯「或者」再來「之類的話。
他翻了個身。
她被他帶著轉了半圈,後背貼上褥子,他撐在她上方,一隻手擱在她腦袋旁邊。
她仰頭看他。
燈影從側面打在他臉上,眉骨的陰影壓下來,眼睛裡的光很沉。
她的呼吸亂了。
」再叫一次。「他說。
聲音比方才低了不止一截,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。
她的手攥住身下的被褥。
」蕭……蕭衍……「
他俯下身。
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蹭著她的鼻尖。
他的呼吸打在她嘴唇上。滾燙的。
」你知不知道……「他停了一下,像在壓什麼東西,」六年了,沒有一個人這麼叫過朕。「
她愣住了。
」不是『陛下』,不是『皇上』,不是『聖上』。「
他的聲音很輕,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。
」只有你。叫的是這兩個字。「
她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六年。
他做皇子的時候沒人叫。做皇帝之後更沒人叫。
那兩個字是他的名字,可好像從來不屬於他。
她伸手,碰了碰他的臉。
掌心貼上去的時候,她感覺到他的顴骨很硬,下頜線繃得緊。
」蕭衍。「
她喊了一聲。
不再發抖了。
聲音輕,但穩。
他閉了一下眼。
睫毛擦過她的指尖。
她又叫了一聲:「蕭衍。」
他低頭吻住了她。
這個吻和往日不同。不是碾磨,不是試探。
牙齒咬住她下唇,舌尖撬開來,帶著勁兒往裡裹。
她被吻得喘不上氣,手指攥著他寢衣的領口往下拽。
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上去,掌心貼著她肋骨,一節一節往上數。
她渾身的骨頭都酥了。
從腰到背,從背到肩,每一寸皮膚都在他掌心下燒起來。
嘴唇被他咬著松不開,她只能從嗓子裡擠出含糊的聲音。
他鬆開她嘴唇的時候,她大口喘氣。
他的嘴唇沿著她的下頜往下走,到了脖頸的位置,含住一小塊皮膚,輕輕吮了一下。
她身子弓起來。
」蕭、蕭衍——「
」叫。「他含糊地說,唇齒貼著她鎖骨。
」別……別咬那裡……「
他沒聽她的。
牙齒抵著鎖骨邊緣,一口一口地向下蹭。
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里,不知道是想推開還是想按住。
他抬起頭看她。
燈暗,可她還是看見了他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。
那東西很燙。能把人燒穿。
」你知道你叫我名字的時候……「他的拇指按住她嘴唇,指腹來回蹭了兩下,」我想做什麼嗎?「
她呼吸都停了。
搖頭。
又點頭。
他笑了一聲。低低的,從胸腔里震出來,振著她整個人。
」現在不行。「他說。
她愣了。
他把她撈起來,攬進懷裡,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」你明天還要默寫殿名。「
她張了張嘴。
」你……你都到這份上了還惦記我默寫?「
」嗯。「
」……「
她伏在他胸口,耳朵貼著他的寢衣。能聽見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比平時快了好幾倍。
他嘴上說」不行」,胸腔里的鼓點騙不了人。
她咬了咬嘴唇。
「蕭衍。」
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,聲音悶悶的:「你心跳好快。」
他沒說話。
她又叫了一聲。
「蕭衍。」
」……你故意的。「
」你先故意的。「
他的手在她後背收緊。掌心貼著她的脊背,手指微微蜷。
」蘇雲鳶。「
」嗯。「
」你再叫,朕就反悔了。「
她立刻閉嘴。
把臉貼在他胸口,規規矩矩地不動了。
過了一會兒。
」蕭衍。「
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腰。
」叫你別叫了。「
」最後一次。我就叫最後一次。「
她抬起頭,在黑暗中找到他的嘴唇,踮起來親了一下。
很輕。蜻蜓點水。
」晚安,蕭衍。「
他的胸腔震了震。
她聽見他喉嚨里壓下去一聲低笑。
然後他的手臂把她箍得更緊了。
」睡。「
她乖乖閉眼。
他的拇指在她後腰蹭了蹭。又蹭了蹭。
她抓住他的手按住了。
」你也睡。「
」……嗯。「
——
第二天清早。
碧桃進來時,兩個人還抱在一起。
寢衣穿得好好的。
碧桃鬆了口氣。
正要退出去,看見蘇雲鳶脖子上——
鎖骨邊,一小片紅。
碧桃眯起眼湊近看了看。
又退回來。
默默地從妝奩里翻出一條絲帕。
擱在蘇雲鳶枕邊。
——等她醒了,自己遮吧。
碧桃退到廊下,春杏迎上來。
」碧桃姐姐,昨夜——「
」別問。「
」可我聽到娘娘好像在喊什麼名——「
碧桃捂住她的嘴。
」你聽錯了。「
」唔唔唔——「
」柴房的柴今天夠不夠?不夠趕緊劈。「
春杏被推走了。
碧桃靠在廊柱上。
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。
熱的。
」叫名字而已……「她嘀咕,」至於嘛。「
可她自己也說不清楚,為什麼覺得那兩個字從小姐嘴裡說出來,好像比世上所有的情話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