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後,天光正好。
蘇雲鳶搬了把矮椅坐在院子裡,膝上擱著碟桃酥,一口一塊,吃得滿足。
碧桃在旁邊給她倒茶。
「小姐,您慢點吃,剛烤出來的,燙。」
「不燙,酥酥的,你也嘗一塊。」
碧桃擺手:「奴婢不饞。」
「你嘴角都沾了渣了,還說不饞。」
碧桃趕緊抹嘴:「那是方才路過膳房順手……」
蘇雲鳶哼了一聲,又咬了一口桃酥。
風把梅樹上最後幾片花瓣吹下來,落在她肩頭。她拿起來看了看,擱在碟子邊上。
正吃著,月門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宮女的碎步,是靴子踩青石的聲音——沉、穩、帶著壓地的力道。
蘇雲鳶轉頭。
蕭衍從月門走進來。
玄色常服,袖口沒扎,走得不快,像散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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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裡的桃酥差點掉了。
「陛下——」
她站起來。
話出了口又頓住。
看了眼碧桃,碧桃低頭假裝整理茶碗。
她壓低聲音,小小地叫了一句:「蕭衍?」
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。
他聽見了。
唇角彎了一下,幅度不大,但她看得清楚。
她的耳朵開始發燙。
他走到她面前,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袍角鋪展開來,長腿隨意交疊。
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半塊桃酥上。
「好吃?」
她點頭,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:「您要不要?」
他沒動碟子。
她以為他不吃,又把碟子收回來。
他忽然探身過來。
低下頭,就著她手裡那半塊桃酥,咬了一口。
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的嘴唇擦過她的指尖——就那麼一碰,帶著乾燥的溫度。
她的手「唰」地縮了回去,桃酥差點飛出去。
他坐回去,慢條斯理地嚼著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「不錯。」他說,「比宮裡膳房以前做的好。」
她攥著那半塊桃酥,耳朵已經紅透了。
「你、你怎麼不自己拿!」
「你餵的,味道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!」
他看她。
「甜一些。」
她把桃酥擱回碟子裡,兩隻手捂住臉。
碧桃在三步之外站著,盯著自己的鞋尖,恨不能把腦袋塞進領口。
院子裡灑掃的兩個小宮女更是動作都停了,掃帚杵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——被碧桃一個眼神掃過去,立刻轉身背對著,刷刷刷開始掃一塊已經乾淨得能照人的青石板。
蘇雲鳶從指縫裡偷看他。
他坐在那裡,一隻手擱在膝上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在看什麼好玩的東西。
「再來一塊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桃酥。再來一塊。」
她咬了咬嘴唇。
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塊,往他那邊遞。
遞了一半又縮回來。
「您自己拿。」
「朕的手不方便。」
她看了看他的手——兩隻手好好的,擱在膝上,十根手指一根沒少。
「哪裡不方便了?」
「懶。」
她氣得想把桃酥扣他臉上。
可他看她的眼神太認真了。認真到不像在開玩笑。
她深吸一口氣,紅著臉把桃酥舉到了他嘴邊。
他低頭咬了。
這回他的嘴唇蹭了蹭她指腹——不是不小心,是貼上去又慢慢移開的。
柔軟的。
帶著一點桃酥的油潤。
她全身像過了一道電,從手指頭一路竄到腳底板。
手抖了一下,桃酥掉了。
落在他膝頭。
兩個人都看著那塊桃酥。
她要去撿,他先一步拈了起來,擱回碟中。
她瞪他。
他回看她。表情無辜得像他什麼都沒幹。
「你故意的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故意?」
「蹭我手。」
「朕在吃桃酥。碰到你的手是順帶。」
「才不是順帶!」
他嘴角的弧線藏都藏不住。
她攥住碟子往懷裡一護:「不給你吃了。」
他沒爭。
抬手從袖中取了塊帕子,擦了擦嘴角。
然後伸手,從她碟里又拿了一塊桃酥。
舉到她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
她愣了。
「張嘴。」他又說了一次,語氣平平的,跟說「今天天氣好」差不多。
她看了看他手裡的桃酥。
又看了看他。
身後碧桃發出一聲輕微的、像是踩到了自己腳的聲音。
她咬了咬嘴唇,張了嘴。
桃酥送進來,塞了滿口。
他的指尖碰到她下唇,停了不到一息,收了回去。
她鼓著腮幫嚼東西,一邊嚼一邊瞪他。
眼睛亮亮的,腮幫子一鼓一鼓,像只護食的松鼠。
他看著她。
眼底全是笑意——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、壓著的笑。是真的在笑。眉梢眼角都鬆開了。
她含糊地問:「笑什麼?」
「好看。」
她差點嗆住。
她灌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,看見他還在看她。
「你別看了!」
「為什麼不能看?」
「我在吃東西!嘴裡都是渣!哪裡好看!」
「嘴裡有渣也好看。」
她把臉轉過去不理他。
耳朵紅得能滴血。
碧桃在後面憋笑憋得肚子疼,肩膀一抖一抖。
春杏更是早就躲到了柱子後面,捂著嘴不敢出聲。
院中安靜了一陣。
春風吹過來,把碟子裡桃酥的香味和梅花的尾香攪在一起。
她偷偷轉回頭。
他還坐在那裡,沒走。
胳膊撐在石桌上,側著頭看她。
陽光落在他肩頭,把玄色的衣料照出暗銀色的紋路。
下頜線在光里很利,喉間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動了動。
她看了兩眼,又趕緊轉開。
「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去處理政務?」
「不急。」
「那你來這兒幹嘛?」
「看你吃桃酥。」
」……「
她拿起碟子裡最後一塊桃酥,遞到他面前。
」最後一塊。吃完走。「
他低頭看著那塊桃酥,沒有咬。
抬眼看她。
」餵朕。「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」大家……都看著呢……「她聲音小得快聽不見了。
他沒降低音量。
」看就看。「
她咬了咬牙。
把桃酥舉到他嘴邊,另一隻手遮在旁側——擋什麼也沒擋住,只是心理安慰。
他低頭咬了那塊桃酥。
這回咬得慢。
嘴唇完完整整地貼過她的指腹,從指尖到第一個指節之間的那一段皮膚,他的嘴唇一寸一寸蹭過去。
不急。
不重。
像在品什麼味道。
她的呼吸停了大半拍。
手指僵在他嘴邊,抽不回來。
他嚼完那口桃酥,嘴唇微張。
一截溫熱的氣息打在她指尖上。
她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。
」好吃。「他說。
她」蹭「地把手縮回來,揣進袖子裡。
他起身。
袍角帶起一片落花。
走過她身邊的時候,低下頭。
嘴唇湊到她耳側。
沒碰到。但那股氣息擦著她耳廓過去。
」晚上來。「
兩個字。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到。
然後他直起身,往月門走去。步子不疾不徐,像散完步的人。
她坐在那裡。
手還揣在袖子裡,指尖上殘留著他嘴唇蹭過的溫度。
過了好一會兒,碧桃湊過來。
」小姐……「
」別說話。「
」可是您臉——「
」我知道紅了!別說!「
碧桃閉嘴了。
又過了一陣。
蘇雲鳶從袖子裡抽出手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把那隻手攥成拳,擱在膝上。
」碧桃。「
」在。「
」桃酥還有沒有了?「
」沒了,碟子空了——您方才不是說最後一塊給陛下吃吃完走嗎?「
蘇雲鳶沉默了三息。
」去膳房,再要一碟。「
碧桃眨了眨眼。
」……小姐您還吃得下?「
蘇雲鳶把空碟子推到桌角。
不吃。
存著。
萬一他明天又來呢。
碧桃端著碟子走到廊下,春杏從柱子後頭鑽出來。
」碧桃姐姐,方才陛下在娘娘耳邊說什麼了?「
」你問我我問誰?「
」可你離得近——「
」我耳聾。「
春杏張了張嘴。
碧桃拎著碟子往膳房走,嘴裡嘀咕:「一塊桃酥都能吃出這個陣仗……」
走了兩步又回了頭,看了眼院中。
蘇雲鳶還坐在石凳上。
一隻手擱在膝頭,另一隻手捂著耳朵。
春風吹動她的裙擺。
碧桃搖了搖頭,快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