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第二十三日，去慈寧宮請安。
從昭陽宮到慈寧宮的路她已經走過四回了，每回都緊張。
碧桃替她整理好衣襟，左看右看挑不出毛病。
」小姐，鎖骨那裡——「
蘇雲鳶摸了摸脖子。
前天夜裡留下的那點紅已經褪了大半，衣領遮得嚴實。
」看不出來。「碧桃說，」走吧。「
慈寧宮正殿。
太后坐在上首，手腕上挽著沉香佛珠，面前一盞新沏的龍井。
衛嬤嬤立在側後方，目光落在蘇雲鳶身上——從她進門行禮開始就沒挪開過。
蘇雲鳶規規矩矩地跪下請安。
」臣妾給太后請安，太后萬福金安。「
一句話背了七遍才沒說錯。
太后點了點頭。
」起來，坐。「
蘇雲鳶站起來，退了兩步，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。
腰挺著，手擱在膝上，姿勢是衛嬤嬤教的——標準得像個木偶。
太后看著她：「昨日默寫的殿名，過了沒有？」
蘇雲鳶愣了一息。
她老老實實說：「錯了兩個。把永壽宮的『壽』寫成了『春』，把景仁宮的『仁』寫成了『人』。」
太后撥了一下佛珠。
衛嬤嬤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」今日再默一遍。「太后說。
」是。「
宮女上茶。
一盞茶放在蘇雲鳶面前的案几上。
她端起來想喝一口——手抖了。
茶杯從指間滑落。
」啪——「
碎瓷碰上地磚的聲音在殿中炸開來。
滾燙的茶水潑在地毯上，洇出一大片深色。
碎片濺開，有一塊彈到太后裙擺邊上，還在打轉。
蘇雲鳶的腦子空了一瞬。
」撲通「一聲跪下去。
膝蓋磕在地磚上，疼得她眼前發黑，可她顧不上。
」臣妾該死——臣妾失手——「
碧桃在殿外聽到聲響，急得邁了半步，被門口的嬤嬤攔住了。
殿內安靜了下來。
衛嬤嬤的臉色鐵青。
蘇雲鳶跪在地上，額頭快碰到地磚了，整個人在發抖。
太后看著她。
佛珠停在指間，一顆也沒撥。
三息。
五息。
蘇雲鳶頭皮發麻，汗從鬢角淌下來。
太后開口了。
」起來。「
蘇雲鳶不敢動。
」讓你起來。「太后的聲音不高，不怒，也談不上溫和。
蘇雲鳶撐著地面站起來。
腿在抖，膝蓋疼得發酸。
太后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瓷。
」杯子舊了。換新的。「
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宮女們趕緊上前收拾碎片、擦地毯。
蘇雲鳶站在那裡，兩隻手絞在一起，指節泛紅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太后沒再提這事。
問了幾句日常起居——吃得好不好，宮務學得怎樣，就讓她退了。
從頭到尾沒斥責一個字。
也沒安慰一句。
蘇雲鳶行禮退出殿外。
走了三步，差點撞上慈寧宮的門框。
碧桃一把拉住她。
」小姐！「
她扶著碧桃的手，腿軟得快站不住。
」走，回去再說。「碧桃架著她往外走。
回到昭陽宮。
蘇雲鳶癱坐在椅子上，兩隻手還在抖。
碧桃端了杯溫水塞給她。
她抱著杯子，水面都在晃。
」完了。「她說。
」什麼完了？「
」太后肯定覺得我蠢死了。「
碧桃蹲下來，幫她揉膝蓋：「太后不是沒生氣嘛——『杯子舊了換新的』，這不挺好的嗎？」
蘇雲鳶搖頭。
」沒生氣才更可怕。「
碧桃的手頓了一下。
蘇雲鳶抱著水杯，聲音發悶：「她要是罵我兩句，我反而知道這事到底有多嚴重。她什麼都不說，我根本猜不出她怎麼想。」
碧桃張了張嘴，說不出安慰的話。
蘇雲鳶低頭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。
水波還在晃。
像她現在的心一樣。
」碧桃。「
」在。「
」你說太后是不是在等？「
」等什麼？「
」等著看我下次還會不會出錯。如果出了——就說明我不配待在這兒。「
碧桃攥了攥她的手。
」小姐別多想……「
蘇雲鳶沒再說話。
——
傍晚。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，殿門推開。
蘇雲鳶抬頭。
蕭衍走進來。
她一整天的強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線崩潰。
嘴一癟，眼眶就紅了。
他腳步快了一分。
」怎麼了？「
她站起來走過去——沒走到他面前就停住了，低著頭，垮著臉，活脫脫一隻被雨淋了的鵪鶉。
」我闖禍了。「她說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，低頭看她。
」什麼禍？「
她把打翻茶杯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講到」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「時，她的聲音開始顫。
講到」太后什麼都沒說「時，她的鼻子又酸了。
講到」杯子舊了換新的「時，她抬頭看他——
他嘴角動了。
一下。
很輕。
她的眼淚還沒掉下來就收住了。
」你在笑。「
」沒有。「
」有！你嘴角動了！我看見了！「
他把臉偏開了一點。
她繞到他正面。
他確實在忍笑。下頜繃著，喉間壓著，肩膀都在輕輕地抖。
」蕭衍！「
他終於沒忍住。
笑出了聲。不大，從胸腔里悶悶地滾出來。
」你還笑！「她氣得錘了他胸口一下，」那是太后的茶杯！太后的！「
」朕知道。「他抓住她錘過來的手，握住了，」太后的杯子，碎了一地。「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笑，像在複述一件趣事。
她瞪他。
眼眶紅紅的，鼻尖紅紅的，嘴巴撅著。
他另一隻手伸過來，拉住她的腰，把她往懷裡帶。
她掙了一下，沒掙動。
」還笑。「她悶在他胸口說。
」不笑了。「他說，聲音里還帶著餘韻。
她拿拳頭捶了他一下。沒力氣。
他把她箍住，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」朕明日讓人給太后送一套新茶具。「
她從他懷裡抬起頭：「啊？」
」說是你孝敬的。挑一套好的——汝窯青釉，那個花色太后平日用得多。「
她愣了一下：「這樣……行嗎？」
」行。「他低頭看她，」太后缺的不是杯子。你打翻了茶，她沒發火，但心裡記著。你送茶具過去，她就知道你把這事放在了心上。記著歉意的人，比沒犯錯的人更讓人放心。「
她看著他，眼睛一眨一眨。
」可我真的是手抖——不是故意的——「
」朕知道。「
」我連杯子都端不穩……「
」以後朕教你。「
」教我端杯子？「
」教你在太后面前端杯子。「
她咬了咬嘴唇。
安靜了一會兒。
」蕭衍。「
」說。「
」你是不是什麼事都能解決？「
他低頭看她。
燈火照著她仰起來的臉，眼睛裡還有紅血絲，鼻頭還帶著濕意。
他沒吹噓，沒說大話。
」關於你的事，朕都能。「
她的眼圈又紅了。
這回不是因為委屈。
她把臉埋回他胸口。
手攥著他的衣襟，攥得緊緊的。
他的手掌按在她後背，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傳過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她悶聲問：「茶具什麼時候送？」
」明天一早。「
」要不要寫個帖子？「
」不用。東西送到，話帶到，就夠了。「
」那……話怎麼說？「
他低頭蹭了蹭她頭頂。
」朕來安排。你只管記住一件事。「
」什麼？「
」下次去慈寧宮，先吃飽了再去。手不抖。「
她從他懷裡抬起頭，一臉認真：「是因為餓了才手抖的嗎？」
他看了她三息。
」……朕瞎說的。你認什麼真。「
」你說的我都信的啊！「
他嘴角壓了壓，壓不住。
又笑了。
這回沒藏。
她氣呼呼地錘他。
他由著她錘。
一隻手攬著她的腰，一隻手蓋在她後腦勺上，掌心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壓著。
殿外碧桃聽到裡面有說有笑，悄悄退到了廊下。
春杏探頭過來。
」娘娘還哭著呢嗎？「
碧桃靠在柱子上，聽著殿裡傳出的動靜——蘇雲鳶在說什麼，聲音模糊，夾著撒嬌的尾音。
」不哭了。「碧桃說。
春杏鬆了口氣。
碧桃轉身往膳房方向走。
」去問問桃酥還有沒有。陛、陛下今天還沒用膳呢。「
走了兩步她又回頭。
」春杏。「
」在！「
」記住——今晚你什麼都沒聽見。「
」奴婢聾的！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