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時,一套汝窯青釉茶具在內務府裝了匣子,由昭陽宮的宮女送往慈寧宮。
蘇雲鳶沒去。
碧桃說:「您不親自送?」
她搖頭:「蕭衍說不用去。東西到了話到了就行。去了反而像做給人看的。」
碧桃想了想:「陛下說的有道理。」
」碧桃。「
」在。「
」你說太后打開匣子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?「
碧桃老實說:「猜不出來……太后的臉奴婢從來沒看懂過。」
蘇雲鳶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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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看不懂。
——
慈寧宮。
衛嬤嬤接過匣子,呈到太后面前。
太后掀開蓋子。
汝窯青釉,十二件套,色澤溫潤,釉面如冰。器型端正,壺把上嵌了一圈暗紋——不是龍不是鳳,是松枝。
太后拿起一隻杯子在手裡轉了轉。
」她自己選的?「
送茶具的宮人福了福身,照著吩咐回話:「回太后,貴嬪娘娘昨夜翻來覆去睡不著,今晨天沒亮就讓人去內務府挑的。說太后平日愛用素雅的,特意囑咐不要花哨。」
太后看了那宮人一眼。
宮人垂著頭,面色恭順。
太后把杯子擱回匣子裡。
撥了一下佛珠。
」難為她了。下去吧。「
宮人退下。
殿內只剩太后和衛嬤嬤。
太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摩挲著佛珠。
」嬤嬤覺得如何?「
衛嬤嬤想了想:「話說得像樣。但以貴嬪娘娘的性子……未必想得到這麼周全。」
太后淡淡地說:「皇帝教的。」
衛嬤嬤沒否認。
太后又撥了一顆珠子。
」笨是笨了些。「
停了停。
」倒是個知道歉的。「
衛嬤嬤在心裡記了一筆——太后沒說」好」,但也沒說「不好」。
對於入宮才二十來天的貴嬪來說,這已是上籤。
——
消息半個時辰後到了昭陽宮。
碧桃去慈寧宮當差的嬤嬤那裡探口風——不敢直接問,拐了三個彎,才套到一句。
「太后收下了。沒說什麼別的。」
碧桃跑回來。
「小姐!太后收了!」
蘇雲鳶從凳子上彈起來:「真的?」
「真的!沒說什麼就是最好的消息!」
蘇雲鳶長長地呼了口氣。
一屁股坐回去,整個人軟了下來。
「碧桃。」
「在。」
「我以後去慈寧宮,能不能帶個墊子?」
」……墊什麼?「
」墊手。我怕再打翻杯子。「
碧桃嘴角抽了抽:「小姐,您練練就好了,墊子往太后面前一擺……那不成雜耍了嘛。」
蘇雲鳶趴在桌上哀嘆。
練。
什麼都要練。
端杯子要練,說話要練,走路要練,行禮要練。
連吃個桂花糕都要」優雅地咬」。
可她不能不練。
這裡是宮裡。
太后看著,嬤嬤盯著,宮人記著。
她每走錯一步,都會有人記住——不是記仇,是記帳。
她不是那種過目不忘的聰明人。背殿名要抄三遍,學規矩要錯兩回。
可她能做到的是不放棄。
錯了就改,改了再學,學到對為止。
蕭衍說:太后缺的是態度。
那她就把態度拿出來。
——
下午,玉檀姑姑來教後宮布局。
一張輿圖鋪在案上,各宮各殿標得清清楚楚。
蘇雲鳶盤腿坐在地上,手指在圖上點來點去。
「這裡是昭陽宮——我住這兒。旁邊是……長春宮?」
玉檀:「長春宮在西邊,您指的那個是鍾粹宮。」
蘇雲鳶收回手。
「差不多嘛……」
「差很多,娘娘。長春宮和鍾粹宮隔了一條甬道一個花園。」
蘇雲鳶老老實實拿筆在紙上記。
記著記著,她停下來。
「姑姑。」
「娘娘請說。」
「這些宮殿……現在都是空的?」
玉檀看了她一眼。
「是。陛下登基三年,除了您,未曾納妃。」
蘇雲鳶咬著筆桿,想了想。
「那……以後會有別人住進來嗎?」
玉檀的手在袖中交疊了一下。
「這要看朝議與太后的意思。娘娘不必多慮。」
蘇雲鳶「哦」了一聲。
低下頭繼續抄殿名。
抄了兩個字,筆停了。
碧桃蹲在旁邊給她磨墨,察覺她不動了。
「小姐?」
蘇雲鳶看著輿圖上那些空著的宮殿。
一間一間的。
每一間都可以住人。
太后說了不算,朝臣說了也不算。
真正說了算的是——
是他嗎?
還是「規矩」說了算?
她想問蕭衍。
可這種話,她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「你不會讓別人住進來吧?」——太撒嬌了。
「你是不是以後還要娶別人?」——太直白了。
「我一個人住著挺好的。」——太假了。
她嘆了口氣,繼續抄殿名。
玉檀在一旁看著她的側臉。
能看出她在想什麼。
但沒說話。
說了就是僭越。
——
傍晚膳桌上。
碧桃端來的菜里多了一道蜜漬紅棗。
「小姐,這是膳房新送來的,說是陛下吩咐加的——補氣血。」
蘇雲鳶夾了一顆放進嘴裡。
甜的。
她嚼著紅棗,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碧桃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說,一個人對你好,好到什麼份上,才算……」
她沒說完。
碧桃等著。
「算了。」她說,「吃飯。」
碧桃沒追問。
給她又夾了一顆紅棗。
蘇雲鳶吃著紅棗,看著窗外。
天色擦黑。
他今晚應該又會來。
她得把今天學的殿名再背一遍——萬一他又考她呢。
還有那個問題。
藏在嘴裡沒問出來的那個。
改天吧。
等她想好怎麼說了再問。
——
入夜。
碧桃替她梳好頭髮,把赤金梅花耳墜掛上。
蘇雲鳶對著銅鏡照了照。
「碧桃,你說我穿這件好看還是換那件鵝黃的?」
碧桃上下打量她:「陛下看哪件都好看,小姐穿什麼不一樣。」
「不一樣的!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蘇雲鳶想了想,說不上來。
碧桃笑了:「那就穿這件。杏色襯您的臉。」
蘇雲鳶又照了照。
捏了捏自己的臉。
「碧桃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你說我好看嗎?」
碧桃蹲在她面前,認真地看她。
「好看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小姐要是不好看,陛下能天天來?」
蘇雲鳶抿了抿嘴。
伸手碰了碰耳垂上的梅花墜子。
好看不好看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——
他覺得好看。
碧桃退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雲鳶坐在銅鏡前,燈火映著她的側臉。
耳墜在光里晃了一下。
她在笑。
很小很小的笑。
像春天第一朵花剛開出來的那種。
碧桃關上門。
站在廊下,聽見遠處有靴子踩青石的聲音。
由遠及近。
她退到角落,低著頭行了個禮。
蕭衍從她身邊走過。
步子比平日快了一點點。
碧桃等他進了殿門,才直起身。
春杏又湊過來。
「來了?」
碧桃點頭。
「碧桃姐姐,今晚——」
「今晚你沒看見任何人。」
」……得嘞。「
碧桃靠在柱子上,看了看天。
月亮從雲後面鑽出來,光落在院子裡。
那株老梅樹的花落盡了。
枝頭冒出了新綠。
春天到了。
真正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