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。
陸沉舟跪在階下,飛魚服上還沾著夜露。他從三更趕回京,沒換衣裳便入了宮。
蕭衍擱下硃筆,抬了抬手。
「說。」
陸沉舟抱拳:「啟稟陛下,南安王府覆滅後,錦衣衛清點府中人員,核實在冊者三百七十二人,已收押三百零九人。餘下約二十餘人趁亂逃出京城,其中包括旁支沈懷謹、死士頭目趙黑子、王府舊部校尉劉七等人。」
蕭衍靠在椅背上,沒出聲。
陸沉舟繼續:「屬下已在京畿六處官道布下暗哨,通往西北與南境的水路也派了人盯著。但這批人行事老辣,逃散時未走大路,多從山間野徑遁走,短期內恐難全部緝拿。」
蕭衍拿起桌上一枚銅鎮紙,在指間轉了兩圈。
「沈懷謹是何人?」
「南安王族侄,年二十六,幼時隨南安王習武,性子陰沉寡言。王府覆滅當夜,他不在府中——屬下查過,他當日奉命在城外接應北境來的一批貨,因此躲過了圍捕。」
蕭衍把銅鎮紙擱下。
「繼續追。不必急,但不能放。」
「是。」
陸沉舟起身,猶豫了一下,又跪了回去。
蕭衍看他:「還有事?」
「屬下還查到一樁——那些餘黨逃散前,有人曾與京中一家書坊來往頻繁。」
「哪家?」
「溫氏書坊。東家叫溫照夜,三十來歲,文士打扮,手上常有墨漬。鋪子開在東市口,賣些雜書話本。」
蕭衍的目光沉了沉:「來歷呢?」
「查過了。戶籍登記是江南人氏,五年前遷入京城。但屬下派人去江南核實,當地並無此人蹤跡——戶籍是買來的。」
殿內安靜了幾息。
蕭衍:「有實據嗎?」
「暫無。只有書坊夥計與王府下人在同一家酒肆出現過三次的記錄。來往內容不明。」
蕭衍敲了敲桌面。
「盯著。暫不打草驚蛇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「沉舟。」
「在。」
蕭衍看著他:「南安王的根拔了,但根須還在土裡。你去查溫照夜,不要驚動他,也不要讓他知道錦衣衛在看他。查他的銀錢來路,查他的書坊進了哪些貨,查他見過什麼人。給朕一條完整的線,不要散的。」
陸沉舟抱拳:「屬下領命。」
他退下後,蕭衍獨坐了片刻。
福安端了茶進來。
「陛下,夜深了。」
蕭衍端起茶,沒喝,又放下。
「溫氏書坊。」他說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淡得像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鋪子招牌。
福安沒接話。
蕭衍站起身,拂了拂袍角。
「去昭陽宮。」
福安應了一聲,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。
——
昭陽宮。
蘇雲鳶趴在案上練字。
一盞油燈擱在右手邊,火苗被窗縫的風吹得打轉。碧桃想給她換支蠟燭,被她擺手攔了。
「油燈就行,蠟燭太亮,晃眼。」
碧桃站在旁邊看她寫。
一張宣紙鋪開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兩個字——
「蕭衍。蕭衍。蕭衍。」
從紙頭寫到紙尾,寫了滿滿一頁。
碧桃湊近看了看,小聲說:「小姐,您這個『衍』字……好像少了一筆。」
蘇雲鳶停筆,歪頭看了看。
「少了嗎?我照著字帖寫的啊。」
碧桃指了指字帖上的「衍」字,又指了指她寫的。
蘇雲鳶比對了半天:「……好像真少了。」
她又低頭往下寫。
碧桃張了張嘴,沒忍心說——您從頭到尾全少了同一筆,一整頁都是錯的。
蘇雲鳶寫得認真。每個字都描了兩遍,橫平豎直,收筆還帶了個小彎鉤——那是她自己加的,覺得好看。
寫完一頁,她放下筆,端起來看了看。
「碧桃你說,我寫的好看嗎?」
碧桃老實說:「工整倒是工整……就是那個『衍』——」
門推開了。
蘇雲鳶回頭。
蕭衍站在門口。玄色常服,燈光照著他半邊臉,眉骨的陰影壓下來,下頜線很銳。
她趕緊把那張紙按住。
「你怎麼——這麼早?」
他走進來,目光掃過她案上的筆墨。
碧桃行了禮,識趣地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蕭衍走到案邊,站在她身後。
她兩隻手死死按著那張紙,耳朵開始燙。
「你按著什麼?」
「沒什麼!練字!」
「練什麼字?」
「練……殿名。」
他伸手,把她一隻手撥開了。
她另一隻手還按著,臉憋得通紅。
那張紙露了出來。
滿滿一頁「蕭衍」。
她把臉埋進袖子裡。
他低頭看了很久。
殿中只有燈芯「噼啪」爆了一聲。
她悶在袖子裡說:「我就是練字……素硯姑姑說要多練……」
「素硯讓你練朕的名字?」
」……不是。是我自己想練的。「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」因為你的名字筆畫多……練起來難……所以多寫幾遍……「
他沒說話。
她從袖子裡露出半隻眼睛偷看他。
他拿起那張紙,從頭看到尾。
」『衍』字少了一筆。「
她把臉又埋回去了。
」每一個都少了。「他說。
她恨不能鑽進桌子底下。
」同一筆。「
」別說了!「她悶聲喊。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把那張紙對摺,再對摺。
她聽到紙張摺疊的聲音,抬起頭。
他把折好的紙塞進袖中。
她愣了:「你幹嘛?」
」朕留著了。「
」留、留什麼——那寫得那麼差——「
」一整頁都是朕的名字。「他低頭看她,聲音不高,」雖然每個都是錯的。「
她的臉從紅變成絳。
」你還給我!我重新寫——「
」不還。「
」那是錯字!「
」錯的也是朕的名字。「
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,袖中那方紙疊得四四方方,擱在離他心口最近的地方。
她盯著他的袖子看了三息。
」你真要留著?「
」嗯。「
」那我寫對的給你看——「
」不用。朕就要這張。「
她咬了咬嘴唇,低下頭。重新鋪了張紙。
提筆寫了一個」衍「字。寫完抬頭看他。
」這回對了嗎?「
他看了一眼。
」多了一筆。「
她把筆擱下,兩隻手捂住臉。
」我不寫了!「
他笑了。聲音很輕,從喉間滾出來。
她從指縫裡瞪他。
」你笑什麼!「
」沒什麼。「
他站起來,繞到她身後。
一隻手撐在桌沿,另一隻手覆上她的手,握住筆桿。
」朕教你。「
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。呼吸擦過她的耳廓——沒碰到,但那股熱氣像有重量似的,壓在她耳朵上。
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」放鬆。「他說,聲音就在她頭頂。
」我……放鬆不了……「
」為什麼?「
」你太近了……「
他沒退開。
手帶著她的手,在紙上落了第一筆。
」這一橫要長。「
她木木地被他帶著寫。
」這一撇要收。「
他的指節包著她的指節,力道不重,但手掌的熱度隔著她的手背燙進來。
」最後這一點——你每次都漏了的那一筆。「
他的手停了一息。
她感覺他的嘴唇湊近了她的耳廊,氣息打在耳後那片薄薄的皮膚上。
」記住了?「
她點頭。點了好幾下。腦子裡一個字都沒記住。
他鬆了手,退開半步。
她看著紙上那個端端正正的」衍「字。
是他握著她手寫出來的。
筆鋒穩健,跟她歪歪扭扭的完全不一樣。
她盯著那個字,耳朵燙得快冒煙了。
」學會了?「他在旁邊問。
」……學會了。「
」再寫一個,朕看看。「
她提起筆。手還在抖。落了一筆——歪了。
他站在旁邊,沒出聲。
她咬著嘴唇重新寫。寫完看了看。
」衍「字是對了。
但旁邊那個」蕭「字,她寫成了」肖」。
他看了一眼。
她看了一陣。
把紙揉成一團。
「今天不練了!」
他伸手按住她揉紙的手。
把紙從她手裡抽出來,展開,捋平。
又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
她目瞪口呆:「這個你也留?」
「嗯。」
「可是我把『蕭』寫成『肖』了!」
「無妨。」
「哪裡無妨!」
他低頭看她。燈光映在他眼底,像碎了一層金。
「你寫的。都留著。」
她嘴巴張了又合。合了又張。
最後把頭扭過去,不看他。
「……隨你。」
他把袖子掖了掖。兩張紙疊在一起,摺痕壓得平平整整。
窗外夜風送進來一陣涼意。燈芯又爆了一聲。
她偷偷轉頭看他。
他站在燈下,低頭整理袖中的紙。側臉線條在光里很利,喉間隨呼吸輕輕動了動。
她看了兩眼,又趕緊轉回去。
碧桃在廊下探了探頭。
春杏湊過來:「碧桃姐姐,陛下還在裡面呢?」
碧桃聽了聽殿裡的動靜——蘇雲鳶在說什麼,聲調拔高了,夾著氣鼓鼓的尾音。
「在呢。」
「還練字呢?」
碧桃靠在柱子上。
「……誰知道練的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