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第五次去慈寧宮請安。
蘇雲鳶出門前灌了一碗粥、兩個饅頭、一碟醬菜。
碧桃看著她:「小姐,您這是……」
「蕭衍說的,去慈寧宮前吃飽了手不抖。」
碧桃嘴角動了動:「他說的是瞎說的,您還當真了?」
「萬一呢?」她把最後半個饅頭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,「反正吃飽了也不虧。」
碧桃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粥漬,整理好衣領。
「走吧。」
——
慈寧宮正殿。
太后坐在上首。佛珠繞了兩圈在腕上,面前一盞茶還冒著熱氣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:「起來。」
她站起來,退了兩步。
太后忽然開口:「今日不必坐了。」
蘇雲鳶愣了一下。
太后對衛嬤嬤點了點頭。
衛嬤嬤朝殿內宮女和嬤嬤做了個手勢。
所有人行禮退下。
腳步聲消失後,殿門從外面闔上了。
「咔嗒」一聲。
蘇雲鳶站在原地,後背繃直了。
殿內只剩她和太后兩個人。
太后撥了一下佛珠。
「坐。」
蘇雲鳶腿發軟,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——只坐了半邊。屁股搭在墩子邊上。身子往前傾著。手攥在膝頭,指節扣著指節。
太后看著她的姿勢,沒糾正。
安靜了幾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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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開口了。
「哀家今日只問你幾句話。你如實答。」
蘇雲鳶點頭:「是。」
「別急著應。聽完再答。」
」……是。「
太后把佛珠放在案上。雙手覆在膝上。目光落在蘇雲鳶臉上——不是審視,但也稱不上溫和。像在看一塊璞玉,要判斷裡頭有沒有料。
」皇帝對你上心,哀家看得出。哀家不問他,問你——你對皇帝,是什麼心思?「
蘇雲鳶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。碧桃提醒過她,玉檀姑姑也暗示過。但真到了這一刻,她準備好的話全攪成了一鍋粥。
」願為陛下分憂」——太假了。
「臣妾定當恪守本分」——太官了。
「以身許國」——那是什麼詞?她連意思都拿不準。
她張了張嘴。
合上。
又張了張嘴。
太后看著她這副樣子,佛珠都沒撥。
蘇雲鳶低下頭,聲音不大。
「臣妾……喜歡陛下。」
停了一息。
「很喜歡。」
殿內安靜了三息。
太后的表情沒變化。
「喜歡。」她重複了這兩個字,語氣平平的,「你知道『喜歡』在這宮裡值幾個錢?」
蘇雲鳶想了想。
「不知道。」
她抬起頭看太后,眼神里沒有閃躲。
「但臣妾只有這個能給陛下。」
太后盯著她看了五息。
「你不圖他的權?」
蘇雲鳶搖頭:「臣妾連品級都記不全……前日默殿名還錯了兩個。」
「不圖他的錢?」
她又搖頭:「臣妾吃得不多……」
太后的佛珠停在手裡。
殿內靜了好一陣。
蘇雲鳶不敢動。太后的沉默比任何話都重,壓在她肩膀上,像扛了一座山。
太后開口了。
「你入宮前在南安王府待了三年。」
蘇雲鳶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「是。」
「那三年過的是什麼日子?」
她垂下眼。
「……不太好的日子。」
太后:「不太好是多不好?」
蘇雲鳶攥緊了手。
「不被需要的日子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自己愣了一下。她沒想過用這個詞,但說出來之後,覺得比任何描述都准。
太后看了她很久。
「所以皇帝需要你,你就喜歡他?」
蘇雲鳶抬起頭。
「不是。」她說,「是他讓臣妾覺得……活著挺好的。」
太后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息。
沒有追問。
太后端起案上的茶,喝了一口。
「行了。回去吧。」
蘇雲鳶站起來,行禮。走到門口時,太后又說了一句。
「蘇雲鳶。」
她站住。
「下次來,別只坐半個屁股。哀家的繡墩不咬人。」
她回過頭,張了張嘴。
「……是。」
——
殿門打開。
衛嬤嬤走進來收拾茶盞。
太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摩挲著佛珠。
「嬤嬤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你覺得這丫頭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?」
衛嬤嬤想了想。
「說真話的人不會選『吃得不多』這種答法。」
太后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說假話的人更不會這麼選。這種話編都編不出來。」
衛嬤嬤沒接話。
太后撥了兩顆珠子。
「笨是笨了些。」
又撥了一顆。
「說出來的話倒是乾淨。」
衛嬤嬤心裡記了一筆——太后第一次用了「乾淨」這個詞來形容貴嬪。
這個字不輕。
——
蘇雲鳶走出慈寧宮,腿又軟了。
碧桃在外面等著,一把扶住她。
「小姐!怎麼樣?」
「碧桃……」
「太后說什麼了?」
「太后問我圖不圖陛下的錢。」
碧桃緊張:「您怎麼答的?」
「我說……我吃得不多。」
碧桃的臉僵了三息。
「……小姐,您真這麼說了?」
「真的啊。我確實吃得不多。」
碧桃張了張嘴,又合上。
攙著她往回走,一路沒說話。
走到半路碧桃忍不住了。
「小姐,那太后什麼反應?」
「她說『行了回去吧』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啊對了,她還讓我下次坐滿屁股。」
碧桃:「……坐滿什麼?」
蘇雲鳶比劃了一下:「繡墩。我每次只坐半邊。太后說繡墩不咬人。」
碧桃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「小姐,這是好事。」
「啊?」
「太后要是真不滿意您,不會管您坐幾分屁股。」
蘇雲鳶愣了一下。
眨了眨眼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這叫……這叫關心您坐得舒不舒服。」
蘇雲鳶琢磨了一路,回到昭陽宮還在想。
——
傍晚。
蕭衍來了。
她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一字不漏,連太后撥了幾顆佛珠都說了。
蕭衍坐在椅子上聽完。
「你真說『吃得不多』了?」
她點頭。
「太后問你不圖錢,你回的是『吃得不多』。」
她又點頭。
他看著她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嘴角開始壓不住。
她察覺了:「你又想笑。」
「沒有。」
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。
「你笑了!」
他終於沒忍住。聲音從胸腔里悶出來——不是大笑,是壓著的、悶悶的、連續的笑。肩膀都在抖。
她抓起旁邊的引枕砸過去。
「有什麼好笑的!」
他側身躲了一下,沒躲乾淨,引枕砸在他肩上。
他還在笑。
她又拿了一個枕頭砸過去。
「我很認真地回答的!」
這個砸中了他的胸口。他一手接住枕頭,一手撐著扶手,笑到眼角都彎了。
蘇雲鳶氣得站起來,伸手要奪他懷裡的枕頭。
他握住她伸過來的手腕,把她往前一帶。
她整個人撲在他身上。臉撞進他胸膛。
他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,把她按在懷裡。還在笑,笑聲震得她耳朵嗡嗡響。
「放開!」
「不放。」
「你笑夠了沒!」
「還沒。」
她掙了兩下。他手臂收緊了一點,臉埋進她頭髮里。
笑聲漸漸小了。
變成氣息。溫熱的,打在她發頂上。
她不掙了。臉貼在他胸口,聽到他的笑震到尾聲,變成胸腔里低沉的餘音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回答得很差勁是不是?」
他的手從她腰上移到她後腦勺,掌心壓著她的發。
「不差。」
「那你笑什麼?」
他低頭,下巴抵著她頭頂。
「因為只有你會這麼回答。」
她不說話了。
過了一會兒,她悶聲說:「太后沒罵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還讓我坐滿屁股。」
他又笑了一聲。這回是輕輕的,氣音擦過她耳廓。
「那就坐滿。」
她攥著他的衣襟。臉還埋在他胸口。
「蕭衍。」
「說。」
「太后問我對你什麼心思。」
他的手在她後腦勺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答的?」
她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。
「我說喜歡你。很喜歡。」
他的手掌收緊了。
整個人都安靜了。
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他。
他低頭看著她。燈光照著他的臉,眉骨的陰影落下來,眼底很深。
「你在太后面前也這麼說了?」
她點頭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
手從她後腦勺滑到她臉側,拇指擦過她的顴骨。
「雲鳶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後在太后面前,別這麼說。」
她眨眼:「為什麼?」
「太直白了。太后會覺得你沒城府。」
她噘嘴:「我本來就沒城府。」
他拇指壓了壓她的嘴唇——輕得像蜻蜓掠過水麵。
「在朕面前說就夠了。」
她的耳朵又燙了。
他看著她紅到耳根的樣子,把她重新按回懷裡。
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掌心貼著她的後背,一下一下,很慢。
殿外碧桃聽到裡面先是笑鬧聲,再是安靜。
春杏溜過來。
「碧桃姐姐——」
碧桃頭也不回。
「今晚你什麼都沒聽見。」
」……得嘞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