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陽宮。
清晨的光從窗欞縫裡擠進來,落在妝檯上一道一道的。
蘇雲鳶坐在鏡前,眼皮還粘著。碧桃替她絞了熱帕子敷臉,春杏站在一旁等著梳頭。
碧桃把帕子拿開,蘇雲鳶才睜開眼。
銅鏡裡頭一張臉——眼尾還帶著剛睡醒的紅。
春杏拿起梳子,從發尾開始順,嘴巴已經比手快了。
「娘娘,您知道嗎,外頭現在可熱鬧了。」
蘇雲鳶打了個哈欠:「什麼熱鬧?」
梳子頓了一下。
蘇雲鳶從鏡子裡看她:「……每晚?」
「可不是嘛!膳房的人說,陛下的早膳已經連著半個月送到咱們昭陽宮了。御前的小桂子跟人說漏了嘴,說陛下連養心殿的龍床都沒怎麼睡過。」
碧桃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春杏沒聽見,嘴巴繼續轉:「不光宮裡傳,宮外也有風聲了。聽說好幾位大人的夫人已經在太后面前提過了——」
她刻意停了一下,眼珠子轉了轉。
蘇雲鳶看著鏡子裡的她:「提什麼?」
春杏的聲音又壓低了一截:「想送家裡的女兒入宮伺候陛下。」
梳子徹底停了。
殿裡安靜了兩息。
碧桃放下手裡的絹帕,瞪過去:「春杏!」
春杏縮了縮脖子:「我、我就是說說——」
「說說?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,你分不清?」
「可娘娘遲早要知道啊——」
「那也輪不到你來說!」
蘇雲鳶抬了抬手:「碧桃,算了。」
碧桃閉了嘴,臉色不好看。
蘇雲鳶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梅花耳墜,是蕭衍讓素硯姑姑挑的。
玉簪,是冊封貴嬪那日禮制里配的。
新制的宮裝,繡著淺金色的雲紋,料子是江南進貢的最好的綢。
看起來像個貴嬪。
可「像」不等於「是」。
她的出身擺在那裡。沒有家世,沒有靠山,連品級的排序都是前幾天才記全的。
若真來了別人——世家嫡女、詩書琴畫樣樣通的那種——
她什麼都比不過。
「春杏。」
春杏站直了:「娘娘。」
「你說的那些夫人,都是哪幾家的?」
春杏愣了一下,沒想到她會追問細節。
「奴婢聽說的是——謝家、盧家、還有一個姓顧的。具體哪一房,奴婢沒打聽清楚。」
蘇雲鳶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她沒再說話。
碧桃看著她的側臉,嘴巴張了張,到底沒出聲。
春杏老老實實把剩下的頭髮梳完,簪好玉簪,退到門邊。
碧桃送她出去,在門口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春杏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: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,以後不說了……」
蘇雲鳶坐在妝檯前沒動。
手擱在膝蓋上,拇指無意識地搓著另一隻手的指節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她盯著鏡子裡那個穿戴齊整的自己。
好看是好看。
可好看有什麼用?
在南安王府的時候,她也好看。好看到沈昭娶她的唯一理由就是「漂亮又好控制」。
好看從來不是護身符。
碧桃回來了。
「小姐——」
「碧桃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……如果真來了別人,我該怎麼辦?」
碧桃在她身後站定,看著鏡子裡她的臉。
「小姐,陛下對您的心,誰都看得出來。」
「我知道他對我好。」蘇雲鳶低下頭,「可對我好跟不納妃……不是一回事。」
碧桃沒接話。
因為她知道——這話是對的。
後宮的規矩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。哪怕那個人是皇帝。
蘇雲鳶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。
「走吧。該去給太后請安了。」
碧桃跟在後面,看著她的背影。
宮裝很合身,腰身收得剛好,走起路來下擺帶風。
但那個背影——比剛入宮那陣還要繃得緊。
——
傍晚。
蕭衍來了。
跟往常一樣的時辰,玄色常服,手裡還拿著半卷沒批完的摺子。
蘇雲鳶給他倒了茶。
他接過去喝了一口,看了她一眼。
「怎麼了?」
她搖頭:「沒什麼。」
他擱下茶盞,靠在椅背上。
「眼皮腫了。」
她下意識去摸眼睛:「沒有吧——」
「哭過?」
「沒有!」她否認得飛快,「就是……沒睡好。」
他沒追問,拿起摺子繼續批。
她坐在旁邊翻話本,翻了三頁,一個字沒看進去。
猶豫了半盞茶的工夫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……有人要進宮,你會答應嗎?」
他的筆停了。
沒抬頭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「春杏說的。」
「春杏話太多了。」
「你沒回答我。」
他擱下硃筆。
抬起頭,看著她。
燈光從側面照過來,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。眼神沉沉的,像一口深井。
「朕不答應。」
她攥著話本的手鬆了一點:「可如果太后和大臣們都——」
「朕說了不答應。」
語氣不重。
但每個字像釘子,一顆一顆楔進木頭裡,穩穩噹噹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沒有移開。
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,帶著份量——不是壓迫,是篤定。
好像在說:你信不信是你的事,但朕說的話不會變。
她心裡那團揉成一團的不安散開了大半。
大半。
不是全部。
因為她知道,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。在這座宮裡,規矩比人大,禮法比情深。
他擋得了一天,擋不了一年。
但至少現在——
他說不答應。
她信。
她低下頭,把話本重新翻到第一頁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看了她一會兒。
伸手把她手裡的話本抽走了。
「看什麼?」
「你拿著話本不翻頁,盯著同一行看了半炷香。」
她臉紅了:「我在想事情嘛——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……你剛才說的話。」
他把話本合上,擱到一旁。
手撐在桌沿,側過身看她。
「朕說了不答應。你還想什麼?」
「我在想你能擋多久。」
他眉頭動了一下。
殿裡安靜了三息。
他忽然站起來,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。
她仰頭看他——他站得近,燈光在他身後,她只能看到他下頜的線條和喉間的起伏。
他彎下腰。
一隻手撐在她椅背上,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抬起來。
「蘇雲鳶。」
」……嗯。「
」朕這輩子做過的決定,沒有一件是擋一陣就鬆手的。「
他的拇指擦過她的下巴,力道很輕。
」打天下如此。坐江山如此。「
他低頭,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。
呼吸打在她唇上。
」你也如此。「
她的眼睛紅了。
不是因為委屈——是因為他說得太認真了。
認真到她沒辦法不信。
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,拇指從下巴移到她眼角,把那點濕意擦掉了。
」別哭。「
」我沒哭。「她吸了吸鼻子。
」鼻頭都紅了。「
」那是熱的!「
他嘴角彎了一下。
直起身,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手搭在她肩膀上,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。
她的頭靠在他肩上。
他沒說話,手掌貼著她的肩,掌心的熱度透過衣料。
殿外的風吹動了廊下的燈籠,光影在窗紙上晃了幾下。
她閉上眼。
他的肩很硬,骨頭硌著她的太陽穴。
但她不想換地方。
」蕭衍。「
」嗯。「
」你今晚還走嗎?「
」不走。「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沒笑出來,但他感覺到她靠在他肩上的腦袋往下沉了沉——放鬆了。
碧桃在廊下聽了一耳朵。
春杏溜過來,被碧桃一個眼刀瞪回去了。
」碧桃姐姐——「
」閉嘴。「
」我就想問一句——「
」閉嘴。「
春杏捂著嘴蹲回了柱子後面。
碧桃靠在廊柱上,嘆了口氣。
月亮從雲後頭露出來,白晃晃的光灑了一院子。
她想,這種日子要是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。
可她也知道——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