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宮滿一個月。
這夜十五,月圓。
蕭衍來得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。
更意外的是——他手裡提了一壺酒。
蘇雲鳶正窩在軟榻上讓碧桃修指甲,看見那壺酒愣住了。
」陛下喝酒?「
」偶爾。「他把酒壺擱在桌上,」今日月色好,陪朕喝一杯。「
碧桃趕緊去拿杯子。
蘇雲鳶從榻上坐起來,湊到桌邊,盯著那壺酒看。
」我沒喝過酒。「
」知道。「
」那你還讓我喝?「
」嘗一口。不喜歡就不喝。「
碧桃把兩隻青瓷杯擺好,識趣地退了出去。
門合上了。
殿裡就剩他們兩個人。
月光從敞開的窗子透進來,鋪了半間殿。燈都沒怎麼點,借著月色就夠亮了。
蕭衍倒了兩杯。
酒液清澈,倒進杯子裡帶著微微的金色。
蘇雲鳶端起杯子聞了聞:「好香。」
」桂花釀。不烈。「
她把杯子湊到嘴邊,抿了一小口。
入口是甜的。
她眼睛亮了:「好喝——」
話沒說完,一股辣勁從嗓子眼竄上來。
她皺起整張臉,眼睛擠成一條縫,嘴巴癟著,像被人捏了一把似的。
」辣!「
蕭衍看著她這副表情。
嘴角的弧度壓了壓,沒壓住。
她灌了口茶衝掉嘴裡的辣意,瞪他:「你說不烈的!」
」對朕來說不烈。「
」那對我呢!「
」你的嗓子跟你的人一樣。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,」嬌氣。「
她不服氣。
抓起杯子又灌了一口。
這回沒皺眉——因為已經辣習慣了。
甜味在舌頭上化開,暖融融地滑進肚子裡。
」其實……後勁還行。「
他看她一眼:「慢點喝。」
她沒聽。
第二杯倒上就喝了。
第三杯是她自己倒的,手抖,灑了些在桌面上。
」好浪費——「她伸手去擦桌上的酒,擦了兩下沒擦乾淨,改用袖子蹭。
蕭衍伸手把她的袖子拽住了。
」別糟蹋衣裳。「
她抬頭看他,眼神已經開始飄了。
臉上的紅從兩頰蔓延到耳根,再到脖子。粉撲撲的一片,像被水蒸氣蒸過的桃子。
」蕭衍。「
」嗯。「
」月亮。「
他順著她的手看向窗外。
月亮掛在昭陽宮的飛檐上方,圓圓滿滿,光是銀白色的。
」好圓。「她趴在窗台上,兩隻手托著下巴,」像餅。「
」嗯。「
」像芝麻餅。烤得金黃金黃那種。「
」你餓了?「
」沒有。就是覺得像。「
她又灌了半口酒——杯子已經空了,她對著空杯子吸了一下,發出」唆「的一聲。
他把她的空杯子拿走了。
」夠了。「
」我還能喝——「
」三杯已經醉成這樣了。「
」我沒醉!「她拍了拍桌子,拍歪了,拍在酒壺上,壺晃了兩下。
他一手按住酒壺。
她不拍了,改成趴著。
兩隻胳膊疊在桌面上,下巴擱在手臂上,歪著頭看月亮。
安靜了一陣。
」蕭衍。「
」說。「
」你知道嗎——「
她的聲音變得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。
」我以前在王府的時候,從來沒看過月亮。「
他轉頭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睫毛投下來兩道短短的影子。她沒看他,眼睛盯著窗外那輪月亮。
」不是沒得看。院子裡抬頭就是天。「
她頓了頓。
」是看了也沒人一起看。「
殿裡靜了。
風從窗口吹進來,帶著院子裡老梅樹上新葉的氣息。清淡的,帶著一點點生澀的綠味。
她忽然轉過頭,看著他。
眼睛水汪汪的,是酒氣蒸出來的潮意。可裡頭的那點光,不是酒——是認真的。
」現在有了。「
她對他笑。
醉態里的笑,眉眼彎彎的,沒有一絲防備。
」現在有你了。「
他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。
沒說話。
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她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,往桌面上縮了縮腦袋,下巴埋進手臂里。
」你怎麼不說話……「
他伸手,揉了揉她的頭。
掌心壓著她的發頂,手指穿過她散開的髮絲。
」嗯。以後每個月圓,都一起看。「
她使勁點頭。
點了三下。
第四下的時候,腦袋往前一栽——趴在了他肩上。
呼吸一下子變得均勻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。
眼睛閉著。嘴巴微張。臉上的紅還沒褪,呼出來的氣帶著桂花釀的甜。
睡著了。
三杯就倒。
他嘴角彎了彎,沒出聲。
坐了一會兒,怕她趴著脖子疼。
他把她的手臂從桌上挪下來,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,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,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。
她的腦袋靠在他胸前,頭髮垂下來,蹭過他的手臂。
她比他想的輕。
像抱著一捧沒來得及收攏的雲。
他把她放到床榻上。
替她解了外衣的系帶,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肩膀。
她翻了個身,頭拱進枕頭裡,悶悶地嘟囔了一句。
他彎下腰去聽。
」蕭衍……「
」嗯。「
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抓了一把空氣——沒抓到他。
手又縮了回去。
」別走……「
聲音含糊得像夢話,尾音拖得軟塌塌的。
他站在榻邊。
低頭看著她蜷在被子裡的樣子。被角露出來一截耳朵,紅紅的。
他彎腰,嘴唇落在她額頭上。
溫熱的,輕的。
」不走。「
她好像聽見了,眉頭舒展開來,嘴角往上翹了翹。
他直起身。
把桌上的摺子搬到了榻邊的小几上。
坐下來。
拿起硃筆,繼續批。
燭台沒換大的。就擱了一根細蠟燭,火苗矮矮的,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。
剛好夠看摺子上的字。
不會晃到她。
筆尖在奏章上划過,沙沙的聲音很輕。
她的呼吸聲均勻地傳過來,一起一伏。
他批了一本,抬頭看她一眼。
又批一本,再看一眼。
月光從窗子移過來,照在他們兩個人身上。
牆上投下兩道影子——一個坐著,一個躺著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
他擱下筆,把她露在外面的那隻手塞回被子裡。
手指碰到她的手背——涼的。
他攥了一下,把她的手捂熱了,才鬆開。
繼續批摺子。
批到天邊泛了魚肚白。
碧桃來換燭台,看到他還坐在那兒。
」陛下!您一夜沒睡——「
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碧桃立刻閉了嘴,輕手輕腳把新蠟燭擱下,退了出去。
走到廊下,春杏湊過來。
」碧桃姐姐,陛下——「
」坐了一夜。「
春杏張大嘴。
碧桃看著昭陽宮上方的天——月亮已經落了,幾顆星子掛在天邊,天青色的。
」去膳房說一聲。「碧桃轉身往外走,」今兒的早膳備雙份。粥里加兩顆紅棗——陛下熬了一夜,得補補。「
春杏應了一聲,顛顛地跑了。
碧桃站在廊下。
」現在有你了。「
她揉了揉鼻子。
眼眶有點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