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。
養心殿。
福安把一摞摺子搬上來,碼在案角。
蕭衍看了一眼那摞摺子的厚度。
」又多了?「
福安低著頭:「回陛下,今日新到六本。加上前幾日積下來的,一共十二本了。」
全是同一個意思——請陛下廣納後宮、延續皇嗣。
措辭不同,意思一模一樣。
有的含蓄,引經據典說三宮六院乃祖制。有的直白,說後宮空虛有礙國本。還有的拐彎抹角,先夸蕭衍是明君,再說明君不該被兒女私情蒙蔽。
蕭衍一本都沒翻開。
」擱那兒。「
福安應聲,又猶豫了一下。
」陛下,還有一樁——「
」說。「
」慈寧宮來了人,傳太后口諭。「
蕭衍手裡的筆停了。
」什麼話?「
福安弓著身子:「太后請陛下往慈寧宮一敘。」
殿內安靜了幾息。
蕭衍把筆擱在筆擱上。
更新不易,記得分享101看書網
站起來。
」擺駕。「
——
慈寧宮。
太后坐在正廳上首。
今天沒撥佛珠。雙手擱在膝上,脊背挺直。
蕭衍進來行了禮,坐下。
宮女上茶,退下。
殿門合上。
太后看著他,開門見山。
」皇帝,後宮不能只有一人。「
蕭衍端起茶盞:「母后——」
」你先別說。哀家把話說完。「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放下了茶。
太后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。
」你是天子。不是尋常夫君。尋常人家只娶一個,那叫專情。天子只留一個——那叫偏執。「
蕭衍沒接話。
太后繼續:「你登基不到三年。根基未穩,朝中還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?世家要的是聯姻,清流要的是規矩,宗室要的是皇嗣。你一個都不給,他們就拿你的後宮開刀。」
」母后,朕自有安排。「
」什麼安排?「太后看著他,」拖?「
蕭衍目光沉了沉。
太后嘆了口氣。
」先帝喪期三月便滿。屆時你連守喪不宜納妃的藉口都沒有了。禮部已經開始擬選秀章程了——「
」誰批的?「
」不需要你批。選秀章程是禮部職責。先帝朝就有的舊例。「
殿內靜了半晌。
太后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,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,看不清裡面的神色。
」皇帝。「
」兒臣在。「
」哀家不是逼你。「太后的聲音緩了緩,」哀家是怕別人逼你。你能壓得住一個月、兩個月。三個月呢?半年呢?到時候摺子從十二本變成三十本、五十本,你全不批?「
蕭衍沉默了五息。
」母后說完了?「
」說完了。「
他站起來。
」兒臣知道了。「
太后看著他的背影。
」皇帝。「
他站住。
」哀家當年嫁給先帝的時候,也不想有人分一杯羹。「太后的聲音平淡,」可坐在那個位子上,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問題。「
蕭衍沒回頭。
」母后放心。「
他走了。
太后靠回椅背上。
衛嬤嬤從側殿出來,低聲問:「太后,皇上——」
」他聽進去了。「太后揉了揉眉心,」但聽進去跟肯做是兩回事。「
衛嬤嬤沒接話。
太后又說了一句:「去查查,謝家和盧家送來的畫像,還在禮部壓著還是已經遞進來了。」
」是。「
——
養心殿。
蕭衍回來後沒叫人。
一個人坐在御案後面。
摺子攤在面前。他沒批。
福安端了茶進來,看他的臉色,沒敢出聲,把茶擱在案角就退下了。
一盞茶涼了。
他沒動。
到了傍晚該去昭陽宮的時辰。
他換了衣裳,出了養心殿。
走到半路,停下來。
」福安。「
」奴才在。「
」那些摺子——「
」陛下放心,全擱在案角沒動。「
」嗯。「他頓了一下,」春杏那邊,管一管。「
福安一愣。
」消息傳到昭陽宮了?「
蕭衍沒回答,繼續往前走。
福安在後面跟著,心裡記下了這一筆。
——
昭陽宮。
蘇雲鳶坐在窗邊看話本。
他進來時她抬頭笑了一下:「你來了。」
跟平時一樣的笑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來。碧桃上了茶和點心,退了出去。
他拿起一本摺子——是從養心殿帶過來的,不是那十二本,是正經的戶部奏報。
筆蘸了硃砂,批了幾行字。
她翻了兩頁話本。
殿裡靜悄悄的。
她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批摺子的速度比往常慢。右手握筆批字,左手撐在桌沿上,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。
那個節奏不是輕鬆的——是在想事情。
眉間有一道紋,不深,但平時沒有。
她看著那道紋。
放下話本,起身去膳房端了碗湯。
回來擱在他手邊。
」喝湯。「
他抬頭看她。
她站在他身側,燈光從她身後過來,臉上半明半暗的。
他伸手揉了揉她頭頂。
沒說話。
手掌在她發頂停了兩息,才收回去。
她讀懂了那個動作。
——別問。
她沒問。
轉身回到軟榻上,拿起話本繼續翻。
翻了半本,一個字沒看進去。
他在想什麼?
太后跟他說了什麼?
那十二本摺子里寫了什麼?
她都不知道。
他不說,她就不問。
不是因為懂事。
是因為怕。
怕問出來的答案是她扛不住的。
——
三日後。
春杏又來了。
蘇雲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,手裡剝著碧桃買來的橘子。
春杏端了盤點心過來,擱在石桌上。
嘴比手先到。
」娘娘——「
碧桃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春杏縮了縮,又忍不住:「就一句!真的就一句!」
蘇雲鳶看了碧桃一眼,對春杏點了下頭。
春杏湊過來,聲音壓到最低。
」聽說謝家和盧家已經把家裡小姐的畫像送到太后那裡了。「
蘇雲鳶手裡的橘子沒剝完。
一瓣橘皮停在指間。
」畫像?「
」嗯。兩家的嫡女,據說都是十八九的年紀,琴棋書畫樣樣通。「
手裡的橘子掉在了桌上。
橘皮裂開,汁水沾在石桌面上,洇開一小片。
碧桃猛地站起來,瞪春杏。
春杏嚇得往後退了兩步:「我、我說完了——」
碧桃指著廊下:「出去!」
春杏跑了。
碧桃轉過身看蘇雲鳶。
她蹲下來撿那個掉在桌上的橘子。
手指沾了橘子汁,濕漉漉的。
撿起來放好。
慢慢把手在帕子上擦乾淨。
碧桃蹲到她面前:「小姐……」
蘇雲鳶搖了搖頭。
」沒事。「
她說完這兩個字,低下頭。
把帕子疊了一遍,又展開,又疊。
碧桃看見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大幅度地抖——是那種細微的、壓著的、從指根一直到指尖的顫。
碧桃沒說話。
蹲在她面前,把她擦過橘子汁的手握住了。
蘇雲鳶抬頭。
眼眶紅了,但沒掉眼淚。
她咬著嘴唇,咬了半天。
」碧桃。「
」嗯。「
」畫像都送了。「
」嗯。「
」已經送到太后面前了。「
碧桃點頭。
蘇雲鳶看著自己沾了橘子汁的帕子。
」是不是……快了?「
碧桃把她的手攥緊了。
沒有回答。
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院子裡的風吹過來,把石桌上的橘皮卷到了地上。
蘇雲鳶看著那片被風吹走的橘皮。
心裡的那團不安又回來了。
比上次更沉。
上次蕭衍說」不答應」,她信了。
可現在——畫像都遞了。
畫像遞了,就意味著選秀的流程已經開始走了。
就意味著那些世家女離她只有幾道宮門的距離了。
就意味著——
「小姐。」碧桃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了。
「嗯?」
碧桃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說:「陛下說了不答應。」
蘇雲鳶愣了一下。
然後慢慢握緊了碧桃的手。
「對。他說了不答應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把帕子收好。
站起來。
「今晚等他來的時候——」
她想了想。
「給他燉碗湯吧。」
碧桃看著她的背影,鼻子酸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蘇雲鳶可憐。
是因為她除了燉湯,什麼都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