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鳶那天沒出院門。
碧桃端了午膳進來,小米粥配四碟小菜,擺得整整齊齊。
蘇雲鳶坐在桌前,拿筷子撥了撥碟子裡的筍絲。撥了三下,一口沒吃。
「小姐,好歹吃兩口。」
「嗯。」
她夾起一根筍絲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擱了筷子。
碧桃蹲下來看她的臉:「小姐……」
「我沒事。」
碧桃不信。但也沒追問。
蘇雲鳶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那棵老梅樹。葉子綠得發亮,被午後的光照得油汪汪的。
她心裡在算一筆帳。
謝家嫡女,十八歲,琴棋書畫樣樣通。
盧家嫡女,十九歲,大概也是琴棋書畫樣樣通。
她蘇雲鳶,二十歲,品級都背不全,「蕭」字能寫成「肖」字,「衍」字少一筆還不自知。
她把臉埋進手臂里。
畫像都送了。
畫像送到太后面前了。
太后那天還問她「喜歡在這宮裡值幾個錢」。
她說「不知道」。
現在她忽然覺得——好像真的不值錢。
碧桃把粥熱了兩遍,她還是沒吃。
到了下午,玉檀姑姑來送新裁的春裳,見她歪在軟榻上發呆,問了碧桃一句。
碧桃把事兒簡略說了。
玉檀姑姑看了蘇雲鳶一眼,沒多說什麼,只是把衣裳放下時輕聲說了句:「娘娘,陛下待您如何,您比旁人清楚。」
蘇雲鳶點了點頭。
玉檀姑姑走後,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壁。
清楚有什麼用。
清楚了她就能擋住滿朝文武逼他納妃?
清楚了她就能比那些世家小姐多一分?
她連「妃」以下的品級都是被他掐著腰一個一個哄著背下來的。
她閉上眼。
腦子裡全是那天他教她寫字的畫面——手掌包著她的手,胸膛貼著她後背,聲音低低地說「最後這一點,你每次都漏了的那一筆」。
那些畫像上的姑娘,大概寫字不會漏筆。
大概也不會把品級旁邊畫烏龜。
她翻了個身。又翻了個身。
碧桃守在外面,聽見裡頭翻來覆去的動靜,嘆了口氣。
——
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蘇雲鳶提前洗漱過了,頭髮散著,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。
面朝里。
殿門推開的聲音。
她聽見他的腳步——穩的,不急不慢。
衣料窸窣,他在脫外衣。
床榻陷了一下。
他躺下來。
一隻手臂伸過來,從背後環上她的腰。
掌心貼著她的小腹。隔著一層中衣,熱度滲過來。
她身體僵住了。
往常她會往他懷裡靠。腰一軟就滑進他胸口的弧度里。
今天她沒動。
他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息。
「怎麼了?」
她不說話。
他等了三息。手臂收緊,把她整個人翻了過來。
她被迫面對他。
燈已經滅了大半,只剩床頭一盞小燈。光照在他臉上,眉骨的陰影壓下來,眼神落在她臉上。
她眼眶紅紅的。
鼻尖也是紅的。枕巾上有一小片濕痕——哭過了。
他的眉擰了起來。
「誰欺負你了?」
她咬著嘴唇搖頭。
他拇指擦過她眼角,把那點殘餘的潮氣抹掉。
「說。」
她不開口。牙齒咬著下唇,咬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一息,伸手把她下唇從牙齒間解救出來——拇指壓在她唇上,輕輕一撥。
「別咬了。說話。」
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「蕭衍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謝家和盧家……送了畫像給太后。」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繼續說,聲音是抖的。
「你是不是要納妃了?」
他沒出聲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淚珠一顆一顆地掉。掉在他的手臂上,滑進他衣袖。
「我知道我不該問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你是皇帝,後宮不能只有一個人,大臣們說得對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……」
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。
「可是我不想讓別人來……」
說完,她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肩膀在抖。
聲音從枕頭裡悶出來,斷斷續續的。
「我知道我不講道理……我什麼都比不上人家……品級也記不住,字也寫不好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……」
枕頭把後面的話吞掉了。
他安靜地看著她。
三息。
伸手,把她從枕頭裡拽了出來。
不溫柔。手指扣著她的肩,力道帶著不容迴避的意思。
她被迫抬頭。
臉上全是淚,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,鼻尖紅透了。嘴巴還在抿著,像怕說出更丟人的話。
他看著她。
眼神很深。那種深不是壓迫,是沉。像把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拽出來,攤在她面前。
「你以為朕會答應?」
她愣了。
他又說了一遍。
「朕問你——你覺得,朕會答應?」
她抽泣著看他。淚還在掉,但腦子被他這句話拉住了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太后和大臣們都——」
「朕沒問太后。沒問大臣。」
他的手從她肩上移到她臉側,掌心裹住她半邊臉。拇指擦掉她顴骨上的淚。
「朕問你。你覺得朕會答應?」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在那片暗沉的底色里,她找到了一個確切的東西。
不是承諾。不是誓言。
是熟悉。
是一百多個日夜裡,他折好她寫錯的字揣在袖口的那個動作。是他掐著她的腰教她背品級時嘴角壓不住的弧度。是他在她說「喜歡你」的時候手掌收緊、整個人安靜下來的那三息。
她搖頭。
「不會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那就對了。」
他低頭。嘴唇落在她眼角上——那裡還掛著半滴沒掉完的淚。
溫熱的唇碰上去,把那滴淚吞了。
她閉上眼,手指勾住他胸前的衣襟。
攥得死緊。
他又吻了她另一隻眼角。把那邊的淚也舔掉了。
舌尖擦過她眼下那片薄薄的皮膚,她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「別哭了。」他的聲音貼著她的皮膚傳過來,帶著震動。
她點頭。手指還是不松。
他把她拉進懷裡,手掌從她後腦勺滑到背上,一下一下拍著。
她縮在他懷裡,鼻尖蹭著他頸窩。
他身上有熟悉的氣息——松木和硃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把鼻子埋進去,深吸了一口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真的不會?」
他低頭,下巴抵著她頭頂。
「朕什麼時候騙過你?」
她想了想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還問。」
她嘟囔了一句。聲音悶在他領口裡,含含糊糊的。
他挑了下眉:「說什麼?」
她把臉抬起來,鼻尖還紅著。
「我說——我就是怕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怕什麼?」
「怕你答應了……然後那些人就進來了……住在隔壁,跟你說話,跟你——」
她沒說下去。
他捏住她下巴,把她的臉掰正。
「跟朕什麼?」
她使勁搖頭,把臉甩開。
他又掰過來。
「說完。」
她咬牙:「跟你吃飯!跟你說話!跟你……一個屋子!」
她說到最後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。
說完自己先臉紅了。
他看著她漲紅的臉。
三息。
「蘇雲鳶。」
「幹嘛!」
「你吃醋了。」
她的臉紅得快燒起來。
「我沒有!」
「你臉紅了。」
「那是氣的!」
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種壓著的悶笑,是從喉間滾出來的、帶著氣音的低笑。
她一拳捶在他胸口:「你笑什麼!」
他握住她捶過來的拳頭,把她的手指掰開,五指插進她指縫裡。
「朕笑——你終於肯跟朕鬧了。」
她愣住。
他低頭看她。燈光只照了他半邊臉,另一半沉在暗處。但她看得見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翻——很深,很沉,像河底的暗流。
「你不鬧,朕才怕。」
她張了張嘴。
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。
她的掌心隔著衣料,摸到他穩定有力的跳動。
「這裡,」他說,「只裝了一個人。誰來多少畫像,都沒用。」
她的眼眶又紅了。
但這回不是委屈。
她趴進他懷裡,額頭抵著他鎖骨。
「嗯。」
他的手臂收緊。
外面的風穿過廊下,吹得門扇輕輕晃了一下。
碧桃坐在柱子根下,聽見殿裡頭先是說話聲、悶悶的哭聲、再是安靜聲。
碧桃抬手攔住她。
春杏張了張嘴,碧桃搖頭。
兩個人蹲在廊下,誰也沒出聲。
月光鋪在院子裡,把石階照得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