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蕭衍天沒亮就走了。
碧桃進來收拾時,蘇雲鳶還窩在被子裡,只露了一個腦袋。
枕頭上有半乾的淚痕,嘴角卻翹著——做了個什麼好夢。
碧桃沒叫她,輕手輕腳收拾了衣裳和帕子。
把銅鏡擦了擦,給妝檯上的脂粉補了新的,才退了出去。
到了巳時,蘇雲鳶才醒。
揉著眼睛坐起來,頭髮亂得像鳥窩。
碧桃端了溫水進來,幫她洗臉。
她拿帕子擦臉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——帕子擱在脖子上,碰到了喉間某個位置。
微微的刺痛。
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。
鎖骨邊上有一點紅痕。
(請記住 101 看書網體驗棒,𝟭𝟬𝟭𝗸𝗸𝘀.𝗰𝗼𝗺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她的臉轟地紅了。
「碧桃!」
「在呢。」
「有沒有那種……領子高一點的衣裳?」
碧桃看了她一眼。目光掃過她脖頸。
什麼都沒說。
轉身去箱籠里翻了件月白色的立領中衣出來。
蘇雲鳶穿上,把領口拉了又拉,確認那點紅痕遮得嚴嚴實實了,才鬆了口氣。
碧桃幫她束髮的時候說:「小姐,今日要去慈寧宮請安嗎?」
蘇雲鳶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……去。」
「您今天精神不——」
「去。」她說得很堅決,「該去還得去。」
碧桃看著她的表情,點了點頭。
——
慈寧宮。
蘇雲鳶到的時候,太后正在擺弄一盆文竹。
衛嬤嬤在旁邊遞剪子。
蘇雲鳶行了禮。
太后掃了她一眼。
「今日倒來得早。」
「回太后,臣妾想著……多來陪您說說話。」
太后停下手裡的剪子。
「哦?你要說什麼話?」
蘇雲鳶站在那裡,手攥著袖口。想了想。
「臣妾……沒想好。」
太后看她一眼,把剪子擱下,坐到椅子上。
「沒想好就別硬編。坐吧。」
蘇雲鳶在繡墩上坐下來——這回坐了四分之三。
比上回進步了一些。
太后注意到了。
沒說什麼。
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安靜了十來息。
太后開口:「聽說你昨日一天沒出院子。」
蘇雲鳶一愣。
太后這都知道?
她老實說:「是。臣妾昨天……心情不太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蘇雲鳶咬了咬嘴唇。
太后等著。
蘇雲鳶低下頭:「臣妾聽說……有人給太后送了畫像。」
殿內安靜了兩息。
太后放下茶盞。
「消息倒靈通。」
蘇雲鳶緊張得手心出汗:「臣妾不是打探的……是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太后的聲音不算冷,但也不暖,「畫像的事,哀家知道。你來找哀家,是想說什麼?」
蘇雲鳶攥緊了手。
她抬起頭,看著太后。
「太后,臣妾不敢說什麼。」
太后的佛珠停在手裡。
蘇雲鳶繼續說:「臣妾知道,後宮的事有規矩。陛下是天子,不能只有臣妾一人……這些道理,臣妾都懂。」
太后看著她。
「但是——」蘇雲鳶的聲音輕了下來,「臣妾心裡難受。」
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鳥叫。
太后的表情沒變化。
「你來找哀家,就為了說一句『心裡難受』?」
蘇雲鳶點頭。
「嗯。」
太后盯著她看了三息。
「蘇雲鳶,你知不知道,你這種話在後宮裡說出來,會被人笑話?」
蘇雲鳶低下頭。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說。」
「因為臣妾不會別的話。」
太后的佛珠停了足足五息。
殿裡極安靜。
衛嬤嬤站在旁邊,眼觀鼻鼻觀心,一個字不多說。
太后端起茶。
「行了。回去吧。」
蘇雲鳶站起來,行禮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。
「蘇雲鳶。」
她站住。
「畫像的事,哀家做不了皇帝的主。」太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高不低,「但哀家也沒催。你回去跟皇帝把心思說清楚,別來找哀家哭。」
蘇雲鳶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。
「是。謝太后。」
她走出慈寧宮的時候,腳步比來時穩了一些。
碧桃在外面接她。
「小姐?」
「碧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太后說她沒催。」
碧桃眨了眨眼。
「沒催?」
「畫像送過去了,但太后沒催陛下。」
碧桃想了想。
「那就是說……太后也在看陛下的意思?」
蘇雲鳶點頭。
「嗯。」
兩個人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蘇雲鳶忽然說:「碧桃,你說太后為什麼告訴我這個?」
碧桃想了想:「大概……不想讓您瞎猜?」
蘇雲鳶嘟了嘟嘴。
「可能吧。」
——
傍晚。
蕭衍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。
他手裡拿著一卷摺子,臉色平淡。
蘇雲鳶給他倒茶的時候試探地問:「今日朝上……順利嗎?」
他接過茶,看了她一眼。
「打聽朝政?」
她哆嗦了一下。
「沒有!就是……關心你。」
他放下茶盞。伸手拉她坐到身邊。
她坐在他旁邊的繡墩上。
他伸手把她連人帶繡墩往自己這邊拽了一下——繡墩在地上「嗡」地挪了半寸。
她驚了一下,一隻手撐在他膝蓋上才沒摔。
他順勢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膝頭上。
她想抽手。
他沒松。
「暫時壓下了。」
她聽出來了。心裡揪了一下。
「暫時?」
他看她。
她趕緊說:「我沒追問的意思——」
「別擔心。」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,「朝堂上的事,有朕扛著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聲。
識趣地沒再問。
但她心裡記住了那兩個字——暫時。
暫時,不是永遠。
有個藉口能拖著,但藉口遲早會過期。
她沒說出來。
因為他說了「別擔心」。
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在擔心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安靜坐了一會兒。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他腰間的玉佩穗子。那個穗子是墨綠色的,編得密,手指戳進去會被絲線纏住。
她的手指就被纏住了。
掙了兩下沒掙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她被玉佩穗子纏住的手指。
「你幹什麼?」
「我……沒幹什麼。手纏住了。」
他伸手幫她解。
兩個人的手指在那根穗子上碰來碰去,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節——熱的,硬的,骨節分明的。
她臉又紅了。
他把穗子解開了。
他看了她攤開的手一息。
把掌心覆了上去。
十指扣上。
她的手很小。被他的手整個包住了。
她低著頭,耳朵又燙了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……有一天真擋不住了——」
他的手指收緊了。
她繼續說,聲音很輕。
「如果太后和大臣們逼得太緊……你真的要納——」
他伸手。
掌心又按在她嘴上了。
她被按著說不出話,瞪著他。
他盯著她。
「朕說過的話,不說第二遍。」
她在他掌心裡嘟囔了什麼。
他鬆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她吸了吸鼻子。
「我說——我信你。」
他看了她兩息。
手掌從她嘴上移到她臉側。
拇指蹭過她的顴骨。
她靠進他掌心裡。
「嗯。」
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。
他沒看見的是——她埋進去的時候咬了咬嘴唇。
她信他。
但她不信這座宮牆外面的那些人會放過他們。
畫像今天沒催。
摺子今天被壓下了。
但喪期總有滿的那天。
那天之後呢?
她的手指在他衣袖裡攥緊。
他感覺到了。
低頭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。
掌心貼著她的後背。
一下一下。
很慢。
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。
殿外的光暗了下來。
碧桃點了廊燈,退到院子角落。
春杏蹲過來。
「碧桃姐姐,陛下今晚留膳嗎?」
碧桃想了想。
「去膳房說一聲。備兩個人的。」
春杏應了一聲跑了。
碧桃靠在廊柱上。
聽見殿裡傳來蘇雲鳶的聲音——悶悶的,像是從他肩膀里擠出來的。
「蕭衍,你今天早朝用了什麼藉口?」
他的聲音跟著響,低沉平淡的。
「先帝喪期未滿,後宮不宜張揚納新。」
沉默了一拍。
「喪期……還有多久滿?」
「三個月。」
又沉默了。
「三個月之後呢?」
「三個月後的事,三個月後再說。」
碧桃聽見蘇雲鳶沒再追問。
但她知道——小姐把「三個月」這三個字嚼碎了咽進了肚子裡。
三個月。
不長不短。
夠她把品級背熟,夠她把「衍」字練對。
但夠不夠她在這座宮裡站穩腳跟——誰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