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鳶到慈寧宮的時候,衛嬤嬤正在門口等她。
不是日常請安的排場。沒有其他嬪妃,沒有女官列隊,連廊下伺候的宮人都少了一半。
「娘娘,太后請您進去。」
衛嬤嬤的語氣和上回一樣——不冷不熱,挑不出毛病,但也找不到溫度。
蘇雲鳶跟著進去。
殿裡點了沉水香,味道沉得壓人。太后坐在正位上,手裡的佛珠沒動。
不對。
蘇雲鳶的腳步慢了半拍。
桌上擺著三幅捲軸。展開的。畫上是三個女子。
太后抬眼看她。
「來了。過來坐。」
蘇雲鳶行了禮,走到繡墩前坐下。目光從三幅畫上掃過,又收回來。
太后不說話。
蘇雲鳶也不說話。
安靜了五六息。
太后把茶盞擱下,聲音不急不緩:「看見了?」
蘇雲鳶點頭:「看見了。」
「那就仔細看看。」
蘇雲鳶站起來,走到桌前。
第一幅。
清麗端方,眉心一顆硃砂痣,身著月白衫裙,手執一卷書冊。畫工極細,連髮絲都根根分明。
第二幅。
溫婉秀氣,杏眼微垂,嘴角含著一絲淺笑,身段纖細,立在一叢蘭花前,像從畫裡就能飄出香氣。
第三幅。
明艷動人。鳳目微挑,紅唇似點朱,通身氣派壓得住場面,背景是一架百鳥朝鳳的屏風。
三個女子,各有各的好。
都好看。
比她好看。
蘇雲鳶在第三幅前站了最久。這一幅里的女子眉眼最利,像一把沒出鞘的劍——光杵在那裡就讓人不敢靠近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還有昨天練字時沾的墨漬,洗了兩遍也沒洗乾淨。
太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看完了?」
蘇雲鳶轉過身,退回繡墩坐下。
「看完了。」
「覺得如何?」
蘇雲鳶想了想。
「都好看。」
太后撥了一下佛珠。
「哀家問你覺得如何——不是問你好不好看。」
蘇雲鳶低下頭,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裙擺。
安靜了兩息。
她抬起頭。
「太后是想問我——嫉不嫉妒?」
太后沒答話。佛珠停在指間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蘇雲鳶的手心在出汗。
她能說什麼?說不嫉妒?那是假話。太后能看穿。
說嫉妒?那像在撒潑。貴嬪在太后面前吃醋,傳出去是笑話。
她想了想昨天夜裡的事。想了想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時的溫度。想了想他說「只裝了一個人」時的眼神。
她開口了。
「嫉妒的。」
衛嬤嬤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太后挑眉。
「你倒是不裝。」
蘇雲鳶的指尖掐進掌心裡,聲音輕但沒發抖。
「臣妾不會裝。太后看得出來,裝了反而更丟人。」
太后的佛珠轉了一顆。
「嫉妒了,然後呢?要哭?要鬧?要跟哀家說別讓她們進宮?」
蘇雲鳶搖頭。
「嫉妒也沒用。」
太后的手停了。
「陛下不看別人的。」
殿裡安靜了。
連廊下的風都像被按住了似的,一絲聲響也無。
太后看著她。
蘇雲鳶被那道目光盯得後背冒汗,但她沒低頭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哪來的膽子。
好像是昨夜他說完「只裝了一個人」之後,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紮下了根。不深,但穩。搖晃的時候會痛,可沒被拔起來。
太后的佛珠又轉了一顆。
「蘇雲鳶。」
「臣妾在。」
「你憑什麼這麼篤定?」
蘇雲鳶愣了一下。
憑什麼?
憑他掐著她腰教她背品級時壓不住的笑?憑他把她寫錯的字折好揣進袖口?憑他昨夜按住她嘴巴說「朕說過的話不說第二遍」時的表情?
這些話她說不出口。
不是不敢,是說出來太私密了。那是她和他之間的東西,不該擺到太后面前當證據。
她想了想,老老實實說了一句話。
「臣妾說不上來憑什麼。但臣妾信他。」
太后盯著她。
足足看了七八息。
蘇雲鳶的腿開始發軟,繡墩坐了四分之三,剩下那四分之一是懸著的。
太后忽然伸手,把三幅畫卷了起來。
動作不急不慢,一幅一幅卷好,交給衛嬤嬤。
「你倒是比哀家以為的有底氣。」
蘇雲鳶不知道這是夸還是諷。張了張嘴,沒接上話。
太后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「行了,回去吧。」
蘇雲鳶站起來,行禮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。
「蘇雲鳶。」
她站住了。
「底氣這東西——光靠信是不夠的。」
她轉過身。
太后沒看她,目光落在茶盞上。
「你信他,哀家看得出來。但滿朝文武不信你,百官命婦不信你,宗室長輩不信你。他一個人護得住你一時,護不住你一世。」
蘇雲鳶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太后的聲音平平的,像在敘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「你要是只會說『我信他』——那跟哀家見過的那些後宮女人沒什麼兩樣。嘴上說信,其實是賭。賭他一輩子不變心,賭他一輩子有能力護著你。」
蘇雲鳶站在門檻邊上,腳下生了根。
「可帝王的心和帝王的能力——都不是旁人能替他擔保的。」
太后放下茶盞。
「你要站穩,得靠你自己。明白嗎?」
蘇雲鳶的嘴唇動了動。
她想說「明白」。
但她不確定自己真的明白。
她咬了咬嘴唇。
「臣妾……記住了。」
太后擺手。
她走出慈寧宮的門。
陽光打在臉上,春天的風暖洋洋的,可她出了一後背的汗。
碧桃在廊下等她,看見她出來立刻迎上去。
「小姐?」
蘇雲鳶走了幾步,到了照不到慈寧宮那邊的拐角,才停下來。
「碧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太后讓我看了畫像。」
碧桃的表情變了。
「什麼畫像——」
「三個姑娘的畫像。都很好看。」
碧桃的拳頭攥起來了。
蘇雲鳶靠在廊柱上,緩了口氣。
「太后問我嫉不嫉妒。」
「您怎麼說的?」
「我說嫉妒。」
碧桃瞪大了眼。
蘇雲鳶扭頭看她:「騙太后有什麼用?裝大方裝不來,裝了她也不信。」
碧桃張了張嘴,半晌說:「那……太后生氣了?」
「沒有。她後來還說了一句——說我底氣比她想的足。」
碧桃愣了。
「底氣?」
蘇雲鳶點頭。
「我跟太后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蘇雲鳶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了墨漬的手指。
碧桃聽完這句話,眨了兩下眼。
忽然笑了。
「小姐,這話您敢在太后面前說?」
蘇雲鳶被她笑得臉紅。
「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……說完腿都在抖。」
碧桃上前,扶住她的胳膊。
「那太后怎麼說的?」
蘇雲鳶的笑淡了一點。
「太后說——底氣光靠信不夠。要我靠自己站穩。」
碧桃安靜了。
兩個人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,蘇雲鳶忽然開口。
「碧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太后說得對。」
碧桃扭頭看她。
蘇雲鳶的目光落在前面長長的宮道上。宮牆很高,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條。
「我不能什麼都靠他。他壓得住大臣,壓不住所有人的嘴。他擋得住進宮的畫像,擋不住別人心裡的想法。」
碧桃沒出聲。
蘇雲鳶走了幾步,又說了一句。
「我得想辦法。」
碧桃跟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背影。
還是那個背影——肩膀窄窄的,走路有時候會踩到裙擺。
但今天這個背影比昨天直了一點。
就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