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來的時候天色剛擦黑。
蘇雲鳶在燈下寫字。
這回寫的不是品級表,是「衍」字。
一張紙上寫了十七八個。大小不一,歪歪扭扭,但每一個的最後一筆都在。
他進來的時候她沒注意到——手裡的筆正在收最後一捺。
他走到她身後,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有進步。」
她嚇了一跳,筆一抖,墨點甩到紙面上,糊了半個字。
「你——你走路怎麼沒聲音!」
他伸手拿起她的紙,看了看。
「第三行第五個,最後一捺拖長了。」
她擰著眉去看。
「哪個?被你嚇的那個不算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,把紙放回桌上。
「今天去慈寧宮了?」
她的手停了。
「你知道了?」
他走到椅子邊坐下,隨手拿起桌角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福安說的。太后把你單獨叫過去了。」
蘇雲鳶把筆擱下,搓了搓手上的墨漬。搓不掉。
她走到他面前,在繡墩上坐下。
「太后給我看了畫像。」
他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拍。
「什麼畫像?」
「三幅。三個姑娘。」
他把茶盞擱下了。
「太后說了什麼?」
蘇雲鳶比劃了一下:「她把三幅畫擺在桌上,讓我看。問我覺得怎樣。」
他靠回椅背,手臂搭在扶手上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你怎麼說的?」
蘇雲鳶低頭擰了擰手指。
「我說——都好看。」
他沒出聲。
她繼續說:「然後太后問我嫉不嫉妒。」
「你說了什麼?」
她抬頭看他。
「我說嫉妒。」
他看著她。兩息。
「還說了什麼?」
她的聲音小了。
「我說——陛下不看別人的。」
茶盞里的水紋還在晃。
蕭衍盯著她。三息。
忽然站起來。
蘇雲鳶還沒反應過來,他已經走到她面前。
兩步。
她坐在繡墩上,他站在她面前——身影把燈光遮了大半。
他彎腰。
雙手撐在她兩側的扶手上。
她被圈在他手臂和椅背之間,退不了,也站不起來。
他的臉壓下來。鼻尖對著她鼻尖。呼吸打在她臉上,熱的。
她後背繃直,手指扣著繡墩邊緣。
「你——」
「你在太后面前,說了『朕不看別人的』?」
她被這個架勢嚇得往後縮,腦袋撞上椅背。
「疼——」
他沒動。目光釘在她臉上。
「說了?」
她點頭,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。
「說了說了說了——我說錯了嗎?」
他看著她。
三息。
眉頭鬆了。嘴角往上挑了一點。
「膽子大了。」
她的心提著呢,聽到這四個字反而愣了。
「什麼?」
「朕的貴嬪,敢在太后面前替朕做主了。」
蘇雲鳶的臉「騰」一下紅了。
「我沒有替你做主——我就是說實話——」
他伸手,食指勾住她下巴,把她的臉掰正了。
「說得對。」
她的話堵在喉嚨里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燈光從側面照過來,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。亮的那半邊能看見嘴角的弧度——帶著笑。暗的那半邊只有眼睛,沉得很。
「沒說錯。朕確實不看別人的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一下。
他低頭。
嘴唇落在她唇上。
不重。碰了一下就收回去。
像蓋了一個章。
她愣在那裡,嘴唇上還留著他剛才碰過的溫度。
他直起身。轉身走到書案邊,重新坐下。
拿起摺子。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她坐在繡墩上,摸了摸自己的嘴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……你就親一下?」
他翻摺子的手停了。
抬頭看她。
她說完自己先後悔了——手捂住嘴,耳朵燙得厲害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」
他把摺子擱下了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沒有意思!」
「你說『就親一下』——是嫌少?」
她的臉從紅變成了絳紫色。
「我沒有嫌少!」
他站起來了。
她立刻從繡墩上蹦起來,退了兩步。
「你別過來——」
他走過來了。
兩步。
她退到了桌角邊。再退就撞書架了。
他伸手,掌心按在她身後的桌面上,把她圈在手臂與桌沿之間。
她的後腰抵著桌邊。
他低頭,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。
「嫌少,朕就補上。」
她的呼吸亂了。
「我真的——沒有嫌少——」
他的嘴唇擦過她的嘴角。
她的話斷了。
他沒吻上去。嘴唇貼著她臉頰的邊緣,沿著她的顴骨慢慢挪到耳邊。
「太后讓你看畫像——你怕不怕?」
她的手撐在他胸口上,掌心隔著衣料摸到他的體溫。
「怕的。」
「怕什麼?」
「怕那些姑娘比我好。」
他含住她耳垂,輕輕咬了一下。
她「嗯」了一聲,肩膀縮起來。
「可你還是跟太后說了那句話。」
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因為……你說了不納……我信你……」
他鬆開她耳垂,退開半寸。
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她滿臉通紅,呼吸又急又淺,眼睛裡水光搖晃。手撐在他胸口上,推也沒推,收也沒收。
他伸手,拇指擦過她被咬紅的耳垂。
「朕很高興。」
她愣了一拍。
他很少說這三個字。
她跟他這麼久——他說過「嗯」,說過「知道了」,說過「不許哭」,說過「朕在」。
「朕很高興」,頭一回。
她的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朕說——很高興。」他的拇指從她耳垂移到臉頰,蹭了蹭,「你在太后面前替朕說的那句話,朕很高興。」
她咬住嘴唇。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,被她硬吞回去了。
「那你……你倒是多說兩回啊。」
他看著她。
三息。
低頭,額頭抵著她額頭。
「明日朕親自去慈寧宮。」
她呼吸一緊。
「你去幹嘛?」
「太后既然出手了,朕不能讓你一個人扛。」
她的手指抓住了他胸口的衣襟。
「你跟太后吵架怎麼辦?」
他笑了一聲。氣息打在她鼻尖上。
「朕跟太后——不會吵架。」
她不信。
「你說的輕巧——太后那個眼神……」
他一隻手扣住她後腦勺,把她額頭按回他肩窩裡。
「別怕。朕去說清楚。」
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,聞到松木和硃砂的氣息。
悶了一會兒,聲音小小的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高興——是真高興還是哄我?」
他的手掌在她後腦勺上按了按。
「你覺得呢?」
她把臉抬起來,鼻尖蹭過他下巴。
「我覺得是真的。」
他低頭看她。
「那就是真的。」
她笑了——鼻子紅紅的,眼角還有一點濕。
嘴巴彎起來的樣子像昨夜枕頭上那個做好夢的弧度。
他用拇指把她眼角那點濕擦乾淨。
「明天的事,交給朕。你的事——」
他停了一息,目光掃過桌上她練了一晚上的「衍」字。
「把字練好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低頭看了看那張歪歪扭扭的紙。
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