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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母子坐在一起說話

2026-09-15 12:42:44 作者: 佚名

  次日。辰時剛過。

  蕭衍的步輦停在慈寧宮門外。

  福安跟在後面,垂著眼,拂塵搭在小臂上。

  衛嬤嬤迎出來。

  「陛下來了,太后在裡面等著呢。」

  蕭衍點了下頭,邁步進去。

  殿門在身後合上。

  太后坐在正位。面前的茶已經換過一道了。佛珠擱在手邊,沒拿。

  蕭衍行了禮。

  太后抬手:「坐。」

  他在下首坐下。

  母子對面。隔著一張紫檀方桌,桌上是兩盞新沏的君山銀針,熱氣還在飄。

  太后端起茶吹了吹,沒喝。

  「來了就說吧。」

  蕭衍的手搭在膝蓋上,聲音不高不低。

  「母后昨日給蘇雲鳶看了畫像?」

  太后把茶盞擱下。

  「看了。三幅。謝家的,盧家的,顧家的。」

  「母后覺得——有必要?」

  太后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哀家不看她面對這些姑娘時的樣子,怎麼知道她撐不撐得住?」

  

  蕭衍沒接話。

  太后繼續說:「你護著她,哀家知道。可你護著的時候,哀家什麼都看不出來。把你拿掉,讓她一個人站在那裡——才看得出她是什麼料子。」

  蕭衍沉默了兩息。

  「母后看出什麼了?」

  太后拿起佛珠,轉了一顆。

  「她跟哀家說了一句——『陛下不看別人的』。」

  蕭衍沒出聲。

  太后撥了第二顆珠子。

  「哀家問她憑什麼這麼篤定。她說不上來。就說了三個字——信陛下。」

  茶盞里的熱氣散了大半。

  太后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的貴嬪在哀家面前沒哭,沒鬧,沒裝大度。承認嫉妒,又說信你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息。

  「比哀家見過的那些強。」

  蕭衍開口了。

  「母后覺得她強——那為什麼還要用畫像試她?」

  太后把佛珠擱在桌上。

  「蕭衍,哀家不是在為難她。」

  「那母后想要什麼?」

  太后看著他,目光不閃不避。

  「哀家想知道——你到底打算怎麼辦。畫像今天不看,明天也會有人送來。畫像擋住了,摺子還會呈上來。摺子壓住了,朝會上還有人當面提。你打算一件一件壓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扣了一下。

  「母后問朕打算怎麼辦——兒臣今日就說清楚。」

  太后等著。

  「兒臣此生不納妃。」

  殿裡靜了。

  連衛嬤嬤呼吸的節奏都慢了一拍。

  太后沒變臉色。佛珠放在桌上,一顆也沒動。

  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帝王獨寵一人,朝臣不依。宗室不依。天下人的嘴堵不住。你一個人扛得了?」

  「扛得了。」

  太后的聲音沉下來。

  「帝王無後,社稷不穩。」

  蕭衍看著她。

  「會有嗣。」

  太后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但只會是她的。」

  殿裡沉默了五六息。

  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
  「蕭衍,你奪嫡的時候,你父皇給你指過三門親事,你回回找藉口推掉。登基之後,選秀你拖了一年半。先帝喪期你用了兩次。哀家知道你心裡有人——但哀家一直不知道是誰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。


  「如今哀家知道了。」

  蕭衍沒說話。

  太后繼續:「你的心意,哀家不攔。但你的心意管不了朝堂。管不了百官的嘴。管不了三年五年後天下人怎麼評說你這個皇帝。」

  「母后——」

  「讓哀家說完。」

  他閉嘴了。

  太后的聲音放緩了半拍。

  「哀家不是那些老臣,不會跟你拍桌子念祖制。哀家跟你說實話——她今日在哀家面前的樣子,不算差。承認嫉妒但不失態,敢說『陛下不看別人的』但沒有恃寵而驕。跟那些裝大度的後宅女人比起來,至少是個真的。」

  蕭衍抬頭。

  太后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可『真』——在後宮不值錢。」

  蕭衍的下頜線繃了一下。

  太后說:「你不納妃,朝臣會逼。言官會上書。世家會在背後使絆子。你能壓多久?一年?兩年?壓到她懷上皇嗣?若她遲遲無子呢?」

  「母后——」

  「哀家在幫你想。」太后的聲音不高,但壓得穩。「你是皇帝。你想護一個人,不能只靠權力硬壓。你得讓天下人覺得——她配。」

  蕭衍沉默了。

  太后拿起佛珠,撥了一顆。

  「你想讓她一個人占著後宮——可以。但她得擔得起。不是靠你替她撐著,是她自己站得住。」

  殿裡安靜了十來息。

  蕭衍開口了。聲音放柔了一點。

  「母后的意思——兒臣明白了。」

  太后等著。

  「兒臣不是不知道朝堂那些人的分量。畫像、摺子、朝會——這些事兒臣有數。」

  他看著太后的眼睛。

  「但兒臣想請母后——給她時間。」

  太后的佛珠停在手裡。

  「她不是生來就會做國母。可她能學。她學得慢,但不會錯。」

  太后沒出聲。

  蕭衍繼續說:「母后若不依——兒臣扛著。但母后若願意再看看,給兒臣三個月。三個月後,母后再決定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?」

  「先帝喪期滿,正好三個月。喪期一過,納妃的摺子會堆到御案上。那之前——兒臣想讓她有時間準備。」

  太后把佛珠擱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三個月。」她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若三個月後她還是這副樣子——品級背不全,字寫不對,在命婦面前連話都接不上——」

  太后沒把話說完。

  但意思已經擺在桌上了。

  蕭衍站起來,整了整衣袖。

  「三個月後,母后再看。」

  他行禮。

  太后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。

  「蕭衍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。

  「你父皇當年也跟哀家說過——此生只有你母后一人。」

  蕭衍的表情沒變。

  太后的聲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。

  「後來他沒做到。」

  殿裡安靜了三息。

  蕭衍開口了。

  「兒臣不是父皇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

  腳步穩的。

  太后坐在原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
  手裡的佛珠擱在桌上很久沒撿起來。

  衛嬤嬤端了新茶上來。

  太后沒接。

  「嬤嬤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你說——他像不像先帝年輕那會兒?」

  衛嬤嬤放下茶。

  「眉眼像。脾氣——不像。」

  太后嘴角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不像。」


  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先帝年輕那會兒說這種話,是衝動。他——不是。」

  衛嬤嬤沒接話。

  太后把茶盞擱下。

  「三個月。就三個月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蕭衍回到昭陽殿的時候,蘇雲鳶正蹲在院子裡給一盆不知名的花澆水。

  水壺太沉,她舉得歪歪斜斜,水澆了一半在盆外面。

  看見他進來,她放下水壺,擦了擦手上的土,跑過來。

  裙擺上還沾著泥印子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

  他看著她鼻尖上蹭的一點泥灰,伸手擦掉了。

  「太后給了三個月。」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三個月?什麼意思?」

  他牽著她往殿裡走。

  「三個月之內,太后不提納妃。三個月之後——太后要看你能不能站得住。」

  蘇雲鳶的腳步慢了。

  「站得住?」

  他轉過頭看她。

  「品級、宮規、禮儀、待人接物——太后要看你是不是只有朕寵著才能活,還是你自己也擔得起來。」

  她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。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。

  他停下腳步。

  低頭看她絞成一團的手。

  伸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握住。

  「做不到也沒關係。朕兜底。」

  她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但你要是肯試——朕想看你試。」

  她咬著嘴唇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院子裡的風吹過來,把她散落在肩頭的碎發吹到嘴邊。他伸手把那縷碎發撥到耳後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我試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。

  「品級表我從頭背。宮規我一條一條學。字——你教我幾遍我就練幾遍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越說越穩。

  「三個月。我不拖你後腿。」

  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指。他的手骨節分明,掌心帶著繭,把她的手整個裹住了。

  「蕭衍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太后說的那句話——底氣要靠自己。」

  他沒出聲。

  她抬起頭。

  「我以前覺得,有你護著就夠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。

  「今天——我覺得不夠了。」

  她的眼眶紅了一圈,但沒哭。

  「我想讓太后覺得我配。不是因為你選了我所以配——是我自己,配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。

  半晌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風把那盆花的泥水味吹過來,混著春天的草葉氣息。

  她忽然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那品級表……從嬪開始?還是從貴人開始?」

  他低頭看她。

  「從頭開始。」

  她咬了咬嘴唇。

  「……一共幾個?」

  「八個。」

  「八個……」

  她的表情痛苦了一瞬。

  他嘴角彎了。

  「今天先背四個。剩下的明天。」

  她攥著他的手,被他牽回殿裡。

  燈點起來了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鋪開一張宣紙。他站在她身後,一隻手撐在桌上,低頭看她歪歪扭扭地寫下第一個——

  「選侍」。

  「選」字的走之底多拐了一個彎。


  他沒說什麼。

  只是站在她身後,看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。

  殿外,福安站在廊下。

  碧桃湊過來。

  「福安公公,太后那邊……」

  福安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
  「三個月。」

  碧桃緊張地搓手。

  「三個月夠嗎?」

  福安微微一笑。

  「夠不夠——不是你我說了算的。」

  他看了看殿門。燈影透過窗紙,映出兩個人影——高的站著,低的坐著。

  「得看娘娘自己的。」

  碧桃點了點頭,退到柱子後面。

  殿裡傳出蘇雲鳶的聲音。

  「選侍、才人、貴人、嬪——嬪後面是什麼來著?」

  蕭衍的聲音跟著響起來——低沉的,帶著一點笑。

  「妃。」

  「對——妃、貴妃、皇貴妃、皇后!」

  「全了。再背一遍。」

  「選侍、才人、貴人——呃——」

  「嬪。」

  「嬪!對!嬪!」

  碧桃靠在柱子上,聽著裡面的動靜。

  嘴角翹起來。

  月光灑在院子裡,把那盆被澆歪了的花照得亮堂堂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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