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辰時剛過。
蕭衍的步輦停在慈寧宮門外。
福安跟在後面,垂著眼,拂塵搭在小臂上。
衛嬤嬤迎出來。
「陛下來了,太后在裡面等著呢。」
蕭衍點了下頭,邁步進去。
殿門在身後合上。
太后坐在正位。面前的茶已經換過一道了。佛珠擱在手邊,沒拿。
蕭衍行了禮。
太后抬手:「坐。」
他在下首坐下。
母子對面。隔著一張紫檀方桌,桌上是兩盞新沏的君山銀針,熱氣還在飄。
太后端起茶吹了吹,沒喝。
「來了就說吧。」
蕭衍的手搭在膝蓋上,聲音不高不低。
「母后昨日給蘇雲鳶看了畫像?」
太后把茶盞擱下。
「看了。三幅。謝家的,盧家的,顧家的。」
「母后覺得——有必要?」
太后看他一眼。
「哀家不看她面對這些姑娘時的樣子,怎麼知道她撐不撐得住?」
蕭衍沒接話。
太后繼續說:「你護著她,哀家知道。可你護著的時候,哀家什麼都看不出來。把你拿掉,讓她一個人站在那裡——才看得出她是什麼料子。」
蕭衍沉默了兩息。
「母后看出什麼了?」
太后拿起佛珠,轉了一顆。
「她跟哀家說了一句——『陛下不看別人的』。」
蕭衍沒出聲。
太后撥了第二顆珠子。
「哀家問她憑什麼這麼篤定。她說不上來。就說了三個字——信陛下。」
茶盞里的熱氣散了大半。
太后看著他。
「你的貴嬪在哀家面前沒哭,沒鬧,沒裝大度。承認嫉妒,又說信你。」
她停了一息。
「比哀家見過的那些強。」
蕭衍開口了。
「母后覺得她強——那為什麼還要用畫像試她?」
太后把佛珠擱在桌上。
「蕭衍,哀家不是在為難她。」
「那母后想要什麼?」
太后看著他,目光不閃不避。
「哀家想知道——你到底打算怎麼辦。畫像今天不看,明天也會有人送來。畫像擋住了,摺子還會呈上來。摺子壓住了,朝會上還有人當面提。你打算一件一件壓到什麼時候?」
蕭衍的手指在膝蓋上扣了一下。
「母后問朕打算怎麼辦——兒臣今日就說清楚。」
太后等著。
「兒臣此生不納妃。」
殿裡靜了。
連衛嬤嬤呼吸的節奏都慢了一拍。
太后沒變臉色。佛珠放在桌上,一顆也沒動。
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帝王獨寵一人,朝臣不依。宗室不依。天下人的嘴堵不住。你一個人扛得了?」
「扛得了。」
太后的聲音沉下來。
「帝王無後,社稷不穩。」
蕭衍看著她。
「會有嗣。」
太后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「但只會是她的。」
殿裡沉默了五六息。
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「蕭衍,你奪嫡的時候,你父皇給你指過三門親事,你回回找藉口推掉。登基之後,選秀你拖了一年半。先帝喪期你用了兩次。哀家知道你心裡有人——但哀家一直不知道是誰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如今哀家知道了。」
蕭衍沒說話。
太后繼續:「你的心意,哀家不攔。但你的心意管不了朝堂。管不了百官的嘴。管不了三年五年後天下人怎麼評說你這個皇帝。」
「母后——」
「讓哀家說完。」
他閉嘴了。
太后的聲音放緩了半拍。
「哀家不是那些老臣,不會跟你拍桌子念祖制。哀家跟你說實話——她今日在哀家面前的樣子,不算差。承認嫉妒但不失態,敢說『陛下不看別人的』但沒有恃寵而驕。跟那些裝大度的後宅女人比起來,至少是個真的。」
蕭衍抬頭。
太后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可『真』——在後宮不值錢。」
蕭衍的下頜線繃了一下。
太后說:「你不納妃,朝臣會逼。言官會上書。世家會在背後使絆子。你能壓多久?一年?兩年?壓到她懷上皇嗣?若她遲遲無子呢?」
「母后——」
「哀家在幫你想。」太后的聲音不高,但壓得穩。「你是皇帝。你想護一個人,不能只靠權力硬壓。你得讓天下人覺得——她配。」
蕭衍沉默了。
太后拿起佛珠,撥了一顆。
「你想讓她一個人占著後宮——可以。但她得擔得起。不是靠你替她撐著,是她自己站得住。」
殿裡安靜了十來息。
蕭衍開口了。聲音放柔了一點。
「母后的意思——兒臣明白了。」
太后等著。
「兒臣不是不知道朝堂那些人的分量。畫像、摺子、朝會——這些事兒臣有數。」
他看著太后的眼睛。
「但兒臣想請母后——給她時間。」
太后的佛珠停在手裡。
「她不是生來就會做國母。可她能學。她學得慢,但不會錯。」
太后沒出聲。
蕭衍繼續說:「母后若不依——兒臣扛著。但母后若願意再看看,給兒臣三個月。三個月後,母后再決定。」
「三個月?」
「先帝喪期滿,正好三個月。喪期一過,納妃的摺子會堆到御案上。那之前——兒臣想讓她有時間準備。」
太后把佛珠擱在桌面上。
「三個月。」她重複了一遍。
「若三個月後她還是這副樣子——品級背不全,字寫不對,在命婦面前連話都接不上——」
太后沒把話說完。
但意思已經擺在桌上了。
蕭衍站起來,整了整衣袖。
「三個月後,母后再看。」
他行禮。
太后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。
「蕭衍。」
他直起身。
「你父皇當年也跟哀家說過——此生只有你母后一人。」
蕭衍的表情沒變。
太后的聲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。
「後來他沒做到。」
殿裡安靜了三息。
蕭衍開口了。
「兒臣不是父皇。」
他轉身走了。
腳步穩的。
太后坐在原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手裡的佛珠擱在桌上很久沒撿起來。
衛嬤嬤端了新茶上來。
太后沒接。
「嬤嬤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你說——他像不像先帝年輕那會兒?」
衛嬤嬤放下茶。
「眉眼像。脾氣——不像。」
太后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是不像。」
她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「先帝年輕那會兒說這種話,是衝動。他——不是。」
衛嬤嬤沒接話。
太后把茶盞擱下。
「三個月。就三個月。」
——
蕭衍回到昭陽殿的時候,蘇雲鳶正蹲在院子裡給一盆不知名的花澆水。
水壺太沉,她舉得歪歪斜斜,水澆了一半在盆外面。
看見他進來,她放下水壺,擦了擦手上的土,跑過來。
裙擺上還沾著泥印子。
「怎麼樣?」
他看著她鼻尖上蹭的一點泥灰,伸手擦掉了。
「太后給了三個月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三個月?什麼意思?」
他牽著她往殿裡走。
「三個月之內,太后不提納妃。三個月之後——太后要看你能不能站得住。」
蘇雲鳶的腳步慢了。
「站得住?」
他轉過頭看她。
「品級、宮規、禮儀、待人接物——太后要看你是不是只有朕寵著才能活,還是你自己也擔得起來。」
她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。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。
他停下腳步。
低頭看她絞成一團的手。
伸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握住。
「做不到也沒關係。朕兜底。」
她抬頭看他。
「但你要是肯試——朕想看你試。」
她咬著嘴唇,看著他的眼睛。
院子裡的風吹過來,把她散落在肩頭的碎發吹到嘴邊。他伸手把那縷碎發撥到耳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試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品級表我從頭背。宮規我一條一條學。字——你教我幾遍我就練幾遍。」
她的聲音越說越穩。
「三個月。我不拖你後腿。」
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。
她低頭看著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指。他的手骨節分明,掌心帶著繭,把她的手整個裹住了。
「蕭衍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太后說的那句話——底氣要靠自己。」
他沒出聲。
她抬起頭。
「我以前覺得,有你護著就夠了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今天——我覺得不夠了。」
她的眼眶紅了一圈,但沒哭。
「我想讓太后覺得我配。不是因為你選了我所以配——是我自己,配。」
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。
半晌。
「好。」
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風把那盆花的泥水味吹過來,混著春天的草葉氣息。
她忽然說了一句。
「那品級表……從嬪開始?還是從貴人開始?」
他低頭看她。
「從頭開始。」
她咬了咬嘴唇。
「……一共幾個?」
「八個。」
「八個……」
她的表情痛苦了一瞬。
他嘴角彎了。
「今天先背四個。剩下的明天。」
她攥著他的手,被他牽回殿裡。
燈點起來了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鋪開一張宣紙。他站在她身後,一隻手撐在桌上,低頭看她歪歪扭扭地寫下第一個——
「選侍」。
「選」字的走之底多拐了一個彎。
他沒說什麼。
只是站在她身後,看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。
殿外,福安站在廊下。
碧桃湊過來。
「福安公公,太后那邊……」
福安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「三個月。」
碧桃緊張地搓手。
「三個月夠嗎?」
福安微微一笑。
「夠不夠——不是你我說了算的。」
他看了看殿門。燈影透過窗紙,映出兩個人影——高的站著,低的坐著。
「得看娘娘自己的。」
碧桃點了點頭,退到柱子後面。
殿裡傳出蘇雲鳶的聲音。
「選侍、才人、貴人、嬪——嬪後面是什麼來著?」
蕭衍的聲音跟著響起來——低沉的,帶著一點笑。
「妃。」
「對——妃、貴妃、皇貴妃、皇后!」
「全了。再背一遍。」
「選侍、才人、貴人——呃——」
「嬪。」
「嬪!對!嬪!」
碧桃靠在柱子上,聽著裡面的動靜。
嘴角翹起來。
月光灑在院子裡,把那盆被澆歪了的花照得亮堂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