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嬪!對!嬪!」這句話昨夜喊了七八遍,到亥時才算不卡殼。
蘇雲鳶趴在桌上睡著了。碧桃拿薄毯蓋上,沒敢挪人。清早醒來脖子僵得轉不動,臉頰壓出一道墨痕。
她還沒來得及洗臉,衛嬤嬤到了。
身後跟著一個人。
女子二十出頭,素衣窄袖,髮髻梳得齊齊整整,腰間繫著宮牌。走路的步子像拿尺量過,每一步踩在同一條線上。
「貴嬪娘娘。」衛嬤嬤行了禮,「太后的意思,往後每日辰時,素硯姑姑來教娘娘規矩。」
蘇雲鳶看了看素硯。
素硯也在看她。
目光從散落的髮髻掃到臉上的墨痕,再落到衣襟上皺出的褶子。沒說話。那一眼已經把「不像樣」三個字寫完了。
這就是陛下拼了命護著的貴嬪?
素硯在御前當差六年,見過爭寵的手段千百種。妝容精緻的、詩文出眾的、哭得梨花帶雨的。面前這位倒好,頂著一臉墨漬,衣裳皺巴巴的,活像剛從柴房裡滾出來。
蘇雲鳶下意識摸了摸臉,碰到墨漬,縮回手。
「我……去洗個臉。」
衛嬤嬤走了。素硯留下了。
碧桃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,素硯已經站在偏廳正中,面前擺了一張矮案、一套茶具、一面銅鏡。
蘇雲鳶擦乾臉,換了衣裳,走進偏廳。
「素硯姑姑,我……」
「站好。」
她的話被截斷了。
素硯看著她,目光不冷不熱。
「雙腳併攏,腳尖分開一寸。肩膀放下來。下巴收住。」
蘇雲鳶照做。
「肩膀還是端著。放下來。再放。」
她使勁往下壓。
「過了。自然垂落,不是往下砸。」
蘇雲鳶的臉開始發燙。
站姿調了小半刻鐘。素硯繞著她轉了三圈,糾了七處。
「行禮。」
蘇雲鳶彎腰,雙手交疊,屈膝。這個禮她在慈寧宮行過好幾回,自以為過了關。
「腰彎得太快。膝蓋先動,腰隨後。手疊的位置偏了,左手在上,虎口相對。重來。」
她重來。
「頭低得太深。你是貴嬪,不是跪人的奴婢。目光落在對方膝蓋下方三寸處。」
她調整角度。
「裙擺拖地了。起身時右腳先收,裙幅自然帶起來。」
她收右腳。裙角絆住鞋面,踉蹌了一步。
素硯站在旁邊,表情沒變。
「重來。」
一遍。兩遍。五遍。十遍。
碧桃靠在門框上,手指越攥越緊。她看著蘇雲鳶的膝蓋一次次彎下去。裙子壓不住的地方,小腿前側已經泛青了。
十五遍。
蘇雲鳶起身的時候腳跟晃了一下。碧桃張嘴要喊,被蘇雲鳶一個眼神攔住了。
那眼神很輕。不是懇求,不是逞強。
就是搖了搖頭。
碧桃把話咽回去,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。她想衝上去把小姐拖走,想說「夠了夠了別練了」。可她看著蘇雲鳶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又把腳釘死在門框邊上。
十八遍。
素硯說了一個字:「停。」
蘇雲鳶站定。額頭冒了細汗,呼吸有點亂。
素硯走到矮案前。
「奉茶。」
茶壺不大,灌了半壺溫水。蘇雲鳶端起茶壺傾斜注水。
水歪了,灑在案面上。
素硯沒看灑掉的水,只看她的手。
「手肘抬高,壺嘴對準杯沿一寸外,勻速傾倒。袖口不能碰茶盞。」
蘇雲鳶拿帕子擦了案面,重新來。這回水進了杯子,袖口沾濕了。
「再來。」
第三回,水進杯了,袖子沒沾。壺蓋鬆了,差點滑落,被她另一隻手摁住。
「右手持壺,左手扶壺蓋前沿。不是等它掉了再摁。」
蘇雲鳶咬著嘴唇點頭。
第四回。水倒了八分滿,壺蓋穩了,袖口乾的。她剛鬆口氣。
「奉茶時面朝客位,杯柄轉向對方右手。你杯柄朝自己。」
蘇雲鳶低頭看了看杯子,把杯柄轉過去。動作笨拙。
碧桃看見她手背上多了一塊紅印。剛才被濺出的熱水燙的。
蘇雲鳶沒提。素硯也沒提。
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,奉茶練了九遍。站姿糾了三輪。行禮做了二十遍。
蘇雲鳶的膝蓋青了兩塊,手背燙紅了一處,額角碎發被汗粘在臉上。
頭髮散落了兩次。
第二次散的時候,素硯走過來。蘇雲鳶以為她要說「儀容不整」。
素硯沒說話。從自己發間抽出一根銀簪,把蘇雲鳶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,順手固定在髻邊。
兩息就完了。
蘇雲鳶愣住。
素硯退回原位。
「繼續。」
素硯心裡那桿秤動了一下。
來之前太后吩咐了四個字:照實教,據實報。她預備了兩套方案,一套給恃寵耍賴的,一套給肯學的。照面那會兒,她幾乎斷定是第一套。
二十遍行禮走下來,那桿秤偏了。
這個貴嬪確實笨。手腳不協調,反應慢半拍,記了前面忘後面。可她膝蓋青了不吭聲,手燙了不吭聲,丫鬟要開口她拿眼神摁回去。
笨歸笨,不偷懶。
午後。素硯收起茶具,擦乾矮案上的水漬。
「今日到這裡。明日辰時。」
語氣平平的,和來時一樣。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院門口。
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沒回頭。停了兩息,才重新邁出去。
廊下送茶路過的春杏看見了。她看見素硯姑姑停在門邊,側臉的線條比來的時候柔了那麼一點。
蘇雲鳶坐在偏廳的門檻上。腿彎不了了,兩條腿直直伸出去。碧桃蹲下來替她揉膝蓋,手剛碰上去,蘇雲鳶就嘶了一聲。
「小姐,紫了……」
蘇雲鳶吸了口氣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沒事。明天還得跪。」
碧桃的眼圈紅了。
蘇雲鳶拍了拍她的手。「別哭。你一哭我也想哭。」
院子裡的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。風吹過那盆昨天被澆歪的花,葉子上還掛著水珠。
蘇雲鳶揉著膝蓋,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「站得住。」
碧桃抬頭看她。
她盯著院子裡那條長長的甬道,眼睛亮亮的。
「站得住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