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得住。
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夜,到第二天清早就變成了桌上六張寫滿墨跡的宣紙。
蘇雲鳶從辰時寫到午後,碧桃端飯來她扒兩口接著寫。品級全稱、宮規條目、請安用語,素硯昨天教的內容她全往紙上搬。
搬得磕磕絆絆。
「貴嬪」寫成了「貴頻」,「皇貴妃」的「貴」少了一點,「選侍」的「侍」右邊多出一橫。
碧桃趴在旁邊看,嘴張了好幾回,又閉上了。
「你想說什麼就說。」
碧桃小聲道:「小姐,『頻』字沒有貝字旁。」
蘇雲鳶低頭一看。盯了三息。把那張紙翻過去,從背面重寫。
春杏端著藥膏進來。「娘娘,膝蓋上的傷藥該換了。」
蘇雲鳶「嗯」了一聲,沒停筆。
春杏蹲下去替她掀裙擺,看見膝蓋上兩塊青紫,比昨天還深了一層。嘴抿了抿,沒吱聲,輕手輕腳把藥膏抹上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,第六張紙寫滿了。
蘇雲鳶擱下筆,甩了甩手腕。手指握筆的地方壓出一道紅印。她把六張紙攤開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歪的。全歪的。
但比昨天歪得有規律了些。
她嘆了口氣,把紙摞起來,壓在鎮紙下面。
腳步聲從院門外傳進來。
碧桃先聽見的,蹦起來往外探了一眼,又縮回來。「陛下來了。」
蘇雲鳶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袖口沾了墨,手上黑乎乎的,裙擺上還有中午滴的醬油漬。
來不及換了。
蕭衍進來的時候,她正用帕子拼命擦手。
擦不乾淨。
他走到書案前,目光掃過桌面。六張紙壓在鎮紙下。
「今天寫的?」
她把手背到身後。「嗯。」
他伸手抽出那摞紙,一張一張翻。
第一張。目光停在第三行。
「貴頻?」
她的臉燒起來了。
第二張。他的目光又停了。
「皇貴妃的『貴』——少了一點。」
她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桌洞裡。
第三張、第四張翻得快些。第五張他看了兩遍。第六張翻完,把紙放回桌上。
她等著挨訓。
他坐下了。拉過一張乾淨的宣紙,拿起她的筆,在硯台里蘸了墨。
「過來。」
她挪過去。站在他旁邊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「坐。」
她搬了繡墩,坐到他右手邊。
他把宣紙推到她面前,筆遞過來。「寫『貴嬪』。」
她接過筆,彎腰去寫。「貴」字的第一筆下去就歪了。
他沒說話。等她寫完。
兩個字趴在紙上,跟喝醉了似的,東倒西歪。
他把筆從她手裡拿走。
她以為他要自己寫一遍給她看。
他沒有。
他把筆塞回她右手裡,整個手掌從外面覆上來。五根手指扣著她的手指,把筆桿握正了。
她的手被他整個包住。
他的掌心乾燥,帶著繭,骨節硬,溫度高。
「筆桿靠在虎口。食指和中指在前面控方向。不要攥。」
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。呼吸打在她耳側,熱的。
她的肩膀僵了。
他的手帶著她的手落到紙上。起筆。
「貴」字的第一橫,穩穩地拉過去。
她的手被他裹著,筆跡忽然穩了。像換了一個人在寫。每一筆都有去處,每一划都收得住。
「貝」字框寫完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,帶著她的筆鋒往右上方提。
「這一點,不能丟。」
她的耳朵燙得厲害。他的胸膛就在她肩膀後面,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一片熱。
「嬪」字起筆。他的手腕帶著她轉了個彎。
「女字旁不要寫太寬。給右邊留地方。」
她點頭。腦袋動的時候,後腦勺蹭到了他的下巴。
兩個人都頓了一息。
她往前縮了縮。
他沒動。手掌依舊扣著她的手。
「再來一遍。」
第二遍。他的手仍然包著她的,但力道鬆了些,像是在讓她自己找感覺。
筆走到「嬪」的最後一筆,她的手指輕輕掙了一下。
他鬆開了。
她自己收了最後一捺。
比前面歪了一點。但認得出。
她抬頭看他。
他低頭看字。側臉被燭光映著,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道短短的影子。
他沒抬頭。
「再來一遍。」
她低下頭,握著筆,開始第三遍。
這回沒有他的手了。筆跡又歪回去了。但歪得比早上好。
她寫完,把筆擱下。轉頭看他。
他掃了一眼紙面,沒評價。目光往下移,落在她膝蓋的位置。
裙擺遮著。
但她坐在繡墩上腿彎著,裙料繃得緊,青紫的輪廓隔著布料也能看出形狀。
他的目光停了兩息。
沒說什麼。
轉頭對門外說了一句。「碧桃,去太醫院取跌打的傷藥。」
碧桃在門外應了一聲,跑了。
蘇雲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。
「沒事,素硯姑姑教行禮,跪多了……」
「明天還跪?」
她點頭。「得練到太后滿意。」
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擱下。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但擱茶盞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。
碧桃取藥回來,他沒讓碧桃動手。打開蓋子,把瓷盒擱在桌邊。
「睡前自己塗。」
她「哦」了一聲。
他站起來,把她今天寫的六張紙重新翻了一遍。從最後一張紙的左下角空白處,拿起筆。
寫了一個字。
好。
一筆一划,鋒利乾脆。和她滿紙歪歪扭扭的字排在一起,像大人在小孩作業本上批的紅勾。
他擱下筆,理了理袖口。
「明天繼續。」
她盯著那個字。
他的「好」寫得筋骨分明,末筆微微上揚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。
她滿紙的笨拙、滿紙的歪斜,被這一個字兜住了。
她的鼻子酸了。
他已經走到門口了。
「蕭衍。」
他停下腳步。
她攥著那張紙,聲音悶悶的。
「你明天還來看嗎?」
他側過頭。燭光只照到他半邊臉。
「你寫,朕就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