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寫,朕就來。
這句話擱在心裡暖了一宿。蘇雲鳶第二天醒得比碧桃還早,天剛蒙蒙亮就坐在桌前鋪開宣紙。
昨夜他握過她手的那支筆還擱在硯台邊上。她拿起來,在掌心捏了捏,好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。
筆尖落紙。
「貴嬪」兩個字寫完,右邊的「嬪」仍然歪,但「貝」字框底下那一點沒丟。
她盯著那一點看了兩息,嘴角彎了彎,翻到下一行接著寫。
辰時剛過,春杏端著早膳進來。
蘇雲鳶頭也沒抬。「擱桌角。」
春杏放下碗碟,沒走。站在旁邊搓著手,嘴張了兩回。
碧桃從外間探進半個腦袋,沖春杏使眼色。
蘇雲鳶筆頓了頓。「有話就說。」
春杏咬了下嘴唇。「娘娘,奴婢方才去膳房領點心,聽見幾個管事嬤嬤在說話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先帝喪期還有不到三個月就滿了。喪期一過,各府的選秀名冊就要遞上來。禮部那邊已經在備冊子了。」
蘇雲鳶的筆停在紙面上。
墨洇開了一小團。
春杏的聲音越說越小。「還說……謝家、盧家、顧家的姑娘都在單子上。連畫像都早就備好了。」
碧桃的臉一下白了。
她從門框後面衝進來,攥住春杏的袖子。「你聽誰說的?準不準?」
「好幾個嬤嬤都在說,還提了具體哪幾家……」
碧桃轉頭看蘇雲鳶。
蘇雲鳶沒抬頭。
她拿帕子把洇開的墨跡擦掉,翻了一面紙,重新落筆。
碧桃急了。「小姐!」
「急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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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雲鳶把「皇貴妃」三個字寫完,擱下筆看了看。「貴」字這回沒缺筆畫。
她把筆擱回硯台上。
「三個月緩衝。陛下跟太后求來的。」她的聲音平平的。「又不是說三個月之後就不納了。人家願意送姑娘來,陛下能把所有摺子都燒了?」
碧桃愣住。
這話從前的蘇雲鳶說不出來。
蘇雲鳶拿起碗,扒了兩口粥。粥有點涼了,她皺了皺鼻子,還是咽下去。
「怕有什麼用。」她拿筷子夾了塊醬瓜。「字還沒寫對呢。」
碧桃站在原地,眼眶泛紅。
蘇雲鳶看她一眼,嘆了口氣,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「別哭了。你一哭我就煩。」
碧桃使勁吸了下鼻子。「奴婢沒哭。」
「鼻頭都紅了還說沒哭。」
蘇雲鳶把碗推開,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。昨天的青紫還在,彎曲的時候有點脹疼。
她忍了一下,走到窗邊。
院子裡的光照在那盆歪花上。花居然活了,冒出兩片新葉子。
「春杏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膳房那些嬤嬤說的,你記清楚了?哪幾家,什麼時候遞冊子?」
春杏點頭。「記著呢。」
「好。以後膳房那邊有什麼動靜,你留個心。」
春杏應了,退出去。
碧桃湊過來,猶豫著開口。「小姐,你是不是……怕了?」
蘇雲鳶轉過頭。
「怕。」
碧桃的手又攥緊了。
蘇雲鳶看著院子裡的光,聲音很輕。「可陛下說他不納妃。他說了,我就信。信不信是我的事,擋不擋得住是他的事。我能做的就是把字寫好,把規矩學會。別讓人拿我當把柄去逼他。」
碧桃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她覺得小姐好像變了。變得她有點不認識。
可又覺得沒變。還是那個會怕、會哭、會咬嘴唇的人。只是怕完了,不蹲著了,站起來了。
午後。日頭正烈。
素硯踩著影子進了昭陽殿。
行禮練了十五遍。膝蓋的舊傷沒好利落,蘇雲鳶第八遍的時候腿抖了一下,素硯看見了,把後面七遍換成了站立行禮。
沒說為什麼。
蘇雲鳶也沒問。
練完行禮,素硯在矮案前坐下。
「今日教待客禮。」
蘇雲鳶在對面坐好。
素硯的目光掃過她。今天的髮髻比昨天整齊,衣裳也換了乾淨的。袖口沒有墨漬。
進步。細微的,但看得見。
「後宮嬪妃各有品階。品階高者見品階低者,行上位禮;品階低者見高者,行下位禮。貴嬪娘娘目前位列第五等。」
蘇雲鳶點頭。這個她背過了。
素硯停了一息。
「日後若有新人入宮,品階在娘娘之下。娘娘身為貴嬪,需行半主之禮。」
蘇雲鳶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什麼叫半主之禮?」
素硯看著她,語氣沒有起伏。「新嬪入宮拜見各宮,行叩見禮。貴嬪受禮後需起身虛扶,賜座,賜茶,問三句話——家中安好、入宮可習慣、有何需要。語畢送客。全程端坐、不卑不亢、不可失態。」
蘇雲鳶沒出聲。
素硯繼續。「半主之禮的難處在『半』字。你不是皇后,不能以正宮之尊壓人。你也不是普通嬪妃,不能與新人平起平坐。你要讓人覺得你客氣,又不能讓人覺得你好欺負。」
蘇雲鳶低著頭,盯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。
那些比她出身好的、比她會說話的、比她懂規矩的女人,會走進這座院子。
她要端坐在正位上,對著她們笑。
賜茶。問安。送客。
她的喉嚨幹了一下。
素硯看著她的表情。
這個貴嬪沒有裝大度,也沒有哭。她只是低著頭,把手指慢慢鬆開了,又慢慢握緊。
「起身虛扶的手勢。」
蘇雲鳶抬起頭。
素硯站起來,做了一遍示範。右手微抬,掌心朝下,五指併攏。
「不用真扶。手抬到對方肘部的高度,停兩息,收回。」
蘇雲鳶照做。手抬得太高了。
「低一寸。」
她調了。
「再低半分。」
她調了。手臂酸了。
「好。」
素硯收拾教具的時候,蘇雲鳶坐在矮案前沒動。
素硯走到門口。
「明日學待客的完整流程。從落座到送客,一套走完。」
蘇雲鳶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。「素硯姑姑。」
素硯停下。
「那些姑娘進來的時候,我不能哭吧?」
素硯回過頭。
蘇雲鳶的眼睛紅紅的,嘴角卻是翹著的。
「不能。」素硯的聲音頓了一下。「但出了那扇門,在自己屋裡,愛怎麼哭怎麼哭。」
蘇雲鳶笑了。
素硯轉身走了。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半拍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碧桃端著藥膏進來。
蘇雲鳶沒讓她塗,自己挽起裙擺,看著膝蓋上那兩塊青紫。
她把藥膏擱在一邊,拿起筆。
鋪開的帖子上還剩一塊空白。
她蘸了墨,落筆。
三個月,站得住。
字歪歪扭扭的。
但每一筆都按得很重,紙背面透出墨痕。
碧桃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小姐,『站』字的立字旁寫寬了。」
蘇雲鳶擱下筆。
「寬點好。」
她看著那行字,目光落在「站」字上頭。
「站得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