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硯來得比昨天早了一刻鐘。
蘇雲鳶已經坐在偏廳里了。髮髻梳得整齊,衣裳換了件藕色的,袖口乾乾淨淨。
素硯掃了一眼,沒夸,走到正殿。
「今日練完整的待客。從入座到送客,一套走完。」
蘇雲鳶跟過去,看見正殿裡擺了兩把椅子。主位一把,客位一把。中間隔著矮案,案上擱了茶盞。
「坐主位。」
蘇雲鳶走過去,在主位坐下。
「背挺直。手放膝上。目光平視前方,不要低頭。」
她調了調姿勢。
素硯繞到她面前看了一圈。「肩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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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肩往下鬆了松。
「好。」素硯退後兩步,「碧桃。」
碧桃從門外探頭進來,臉上寫滿了不情願。
「你演來訪的命婦。從門外進來,行禮請安。貴嬪娘娘接待。」
碧桃瞪大眼睛。「奴婢?演命婦?」
「進來。」
碧桃硬著頭皮邁過門檻,走了三步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擱。她勉強蹲了個萬福。
「貴……貴嬪娘娘萬安。」
蘇雲鳶看著碧桃那張緊繃的圓臉,嘴角一松。
她站起來,伸手虛扶。手抬到碧桃肘部高度,停了兩息,收回。昨天練的。
開口。
「姐姐快請起。」
偏廳里靜了一息。
碧桃愣住了。
素硯站在旁邊,面無表情。
蘇雲鳶後知後覺。嘴一捂。
「我……」
碧桃沒撐住,「噗」地笑出來。笑到彎腰,手捂著肚子。
「小姐叫我姐姐!」
蘇雲鳶的臉騰地紅了。她在王府三年,平日見客只有婆母領著的那幾回,坐在末位低頭喝茶就行。從沒當過主位上的人。
習慣性的,開口就是軟話。
素硯走上前一步。
「貴嬪。你是主。來者是客。稱『夫人』,不稱姐姐。」
蘇雲鳶攥了攥手。「我知道了。重來。」
碧桃退回門外,重新進來。
蹲萬福。
蘇雲鳶站起來,虛扶。
「夫人請起,賜座。」
聲音還是軟。但沒叫錯。
素硯沒表態。碧桃坐到客位上。
蘇雲鳶端起茶壺倒茶。手微微顫了一下,水倒了七分滿。杯柄轉向碧桃右手邊。
這個沒出錯。
「夫人一路辛苦,家中可好?」
碧桃點頭。「好、好的。」
素硯看了碧桃一眼。碧桃立刻坐直了,清了清嗓子,扮出端莊樣。
「回娘娘的話,家中一切安好。」
蘇雲鳶接著問。「入宮可還習慣?」
三句問安走完。蘇雲鳶記得程式。
可送客的時候她又站錯了。先起身了,客還沒動。
「客先起,主後起。你起早了。」
重來。
第二遍,茶倒得好了,問話順了,送客的節奏也對了。但素硯指出她目光落點太低。
「你盯著茶盞看,像你比客人矮一截。目光平視。」
第三遍。
蘇雲鳶坐在主位上,脊背繃直。碧桃進門、行禮、落座。她虛扶、賜座、斟茶、問話。聲音不大,但穩住了。送客時等碧桃先起身,她才跟著站起來,目送到門口。
從頭到尾,沒出岔子。
素硯站在側面,半晌沒出聲。
碧桃緊張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。
「勉強能看。」
蘇雲鳶吐了口長氣。碧桃差點拍手。
素硯沒給她高興太久。「真客來了會說閒話、會試探、會笑里藏針。到時候比這難十倍。」
蘇雲鳶把那口氣吸回去了一半。
「但今日的底子,夠了。」
素硯收了教具,照例踩著點離開。
日頭西斜。
蘇雲鳶坐在偏廳喝水,腳底板一跳一跳地疼。今天沒跪,全程站著和坐著,可她從辰時站到申時,中間只坐下過三回。
院門外忽然多了腳步聲。
碧桃探出去看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走進來。身量中等,穿石青色比甲,頭髮一絲不亂。走路沒聲響,腳步卻比素硯還穩。腰間掛著一串鑰匙,銅扣擦得鋥亮。
她在院中站定,對著正殿方向行了個禮。
「昭陽宮掌事玉檀,奉太后懿旨,今日到任。往後宮中日常瑣事,由奴婢打理。」
聲音不高不低,像量好了分寸才開的口。
蘇雲鳶從偏廳出來,看著玉檀。
這個人站在那裡,像一棵長了二十年的樹。不搖不晃。她行禮的角度、抬手的幅度、說話的停頓,每一處都恰到好處。
蘇雲鳶呆了好幾息。
玉檀抬起頭,目光平和。「娘娘可有什麼吩咐?」
「沒、沒有。」蘇雲鳶回過神。「姑姑先安頓。」
玉檀點頭,利落地帶著隨行小宮女去了偏院。
蘇雲鳶拉著碧桃回屋,壓低聲音。
「我什麼時候能像她那樣?」
碧桃想了想。「姑姑在宮裡當差二十年了呢。」
蘇雲鳶沉默了。二十年。
她連二十天都還沒站滿。
入夜。
玉檀安頓完住處,來正殿回話。蘇雲鳶已經歇了。碧桃在外間收拾茶盞。
玉檀掃了一眼門口擱著的繡鞋。鞋底磨得很薄,前腳掌的位置幾乎透了。
「這雙鞋穿了多久?」
碧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「兩天。新的。」
玉檀蹲下來翻了翻鞋底。兩天磨成這樣。
「娘娘今日站了多久?」
碧桃擦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從辰時到申時。」
玉檀沉默了一息。
她把鞋放回原處,站起身。
「明日我給娘娘換雙軟底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