軟底鞋第二天一早就送來了。
鞋面素緞,底子加了兩層棉,踩上去腳底板的脹疼輕了大半。蘇雲鳶在院子裡走了幾步,回頭沖碧桃晃了晃腳。
「玉檀姑姑的眼睛真利,掃一眼就看出鞋磨透了。」
碧桃蹲下來替她整裙擺。「宮裡二十年,什麼看不出來。」
辰時素硯來了,今天教稱謂。
一套規矩背下來腦袋嗡嗡響,素硯走後她趴在桌上把剛學的往紙上搬。寫到一半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碧桃的。碧桃走路帶小跑,這人的步子慢、穩,踩在石板上幾乎沒響。
玉檀進來通報:「娘娘,福安公公來了。」
時辰不對。往常福安傳話都在傍晚,跟著蕭衍一塊兒來,或者提前小半個時辰打前站。眼下剛過午時,散朝不到一個時辰。
福安站在廊下,笑眯眯的。
「陛下讓奴才來跟娘娘說一聲,今晚過來用膳,讓膳房備兩道清淡的。」
蘇雲鳶看著他。「就這事?」
那笑容紋絲不動。「就這事。」
「朝上出什麼事了?」
福安眨了眨眼。「沒什麼大事。幾位大人上了摺子,陛下都壓住了。娘娘安心練字便是。」
她盯著他看了好幾息。福安在御前伺候多年,什麼陣仗沒見過,可她的眼神讓他有點招架不住。
不是凌厲,是認真。認認真真地看著你,好像要從你臉上每一道褶子裡讀出話來。
他笑著退了一步。「奴才先去膳房安排了。」
蘇雲鳶沒攔。
福安走出院門,腳步快了。方才朝會上的場面還橫在他腦子裡。
御史中丞周謙站在殿中,青袍舊得起了毛邊,脊背挺得像一桿槍。那道摺子他念得字字清楚:「後宮空虛,皇嗣未立,臣請陛下廣納淑女,以固國本。」
滿殿文武沒人吱聲。
蕭衍坐在龍椅上,手裡轉著硃筆,表情淡得像在聽早膳的菜單。
「先帝喪期未滿,御史就急著替朕納妃了?」
周謙跪得筆直。「臣查《禮典》,喪期不影響選秀備案。臣並非請陛下即刻採選,是請陛下允准各府先行呈報名冊。」
話堵得嚴實。不說納妃,只說備案。不催眼前,只催流程。
福安看著自家主子的手。硃筆轉到第三圈的時候,筆桿發出一聲脆響。
斷了。
朱墨濺出來,落在袖口上,洇出一小團暗紅。
沒人敢看。
蕭衍把斷筆擱在御案上。「朕心意已決,不勞御史費心。」
周謙的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開口。
散朝後幾個文臣經過御案,目光都往那兩截斷筆上瞟。朱墨蜿蜒,像一道無聲的警告。
福安收斷筆的時候,蕭衍已經換了新筆批摺子。
手穩得很。只有福安看見,翻摺子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快,是因為煩。
入夜。桌上擺了兩道菜,一碗粥,溫在碗蓋里。
蕭衍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。換了玄色常服,眉眼間的冷意比平日重一層。
她站起來迎他。
他在桌前坐下,先夾了塊豆腐。吃了兩口,目光掃過她攤在一旁的帖子。
「今天練了幾張?」
「四張。」她推過來。「素硯姑姑教稱謂,我怕記不住,全寫下來了。」
他一張一張翻。翻到第二張,停了一下。
「嬪字沒寫錯。」
她嘴角彎了。「練了兩天了,再錯就說不過去了。」
他的目光在那個字上多留了一息。手捏著紙角,沒放下。
她湊過來看。「怎麼了?寫得還是很醜嗎?」
她湊得太近了。髮絲蹭過他的肩頭,帶著皂角和花露水混在一起的氣味,輕得像一陣晚風。
他偏了偏頭。目光從紙上挪到她臉上。
她今天妝容比前幾天齊整,碎發別住了,衣裳也沒沾墨。領口收得規矩,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。
她被他看得不自在,往後縮了縮。
「我臉上有東西?」
「沒有。」他把帖子擱回桌上。「比昨天乾淨。」
她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他說的是「沒沾墨也沒滴醬油」,臉一下紅了。
「那是意外!」
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碗沿擋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眼神比白天批摺子的時候軟了太多。
她坐在對面,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素硯姑姑怎麼說?」
「說我勉強能看。」她扳著手指。「就『勉強』兩個字。」
他放下碗。目光落在她扳手指的動作上。
她五根手指頭一根根掰過去又放回來。數的不是手指,是這些天學過的東西,站姿、行禮、奉茶、稱謂、待客。
五根手指不夠用了。
她換了另一隻手繼續掰。
他看著她。嘴角動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「夠了。」
她抬頭。「什麼夠了?」
他沒解釋,站起來。走過她身邊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手抬起來,像是要碰她的頭髮。
停在半空。
又收回去了。
理了理袖口,走向門外。
「早些歇。」
她跟著站起來送他。他走出正殿,廊下燈籠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雲鳶回到桌前收拾碗碟。帖子上留著他翻過的痕跡,紙角卷了一點。
她伸手去摞帖子,手碰到桌沿,摸到一片濕。
低頭一看。桌面上有一小團暗紅的印子。
不是菜湯。顏色不對。
她皺了皺眉,看向他方才坐的位置。他翻帖子的時候,右手袖口在桌沿蹭過。
她閉上眼,回憶他袖口的樣子。
有。右袖靠手腕的地方,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漬。
不是寫字的黑墨。
是朱墨。批摺子用的。
福安說「沒什麼大事」。可硃筆的墨怎麼會濺到袖口上?
寫字不會濺墨。
只有筆斷了,才會。
碧桃端著熱水進來。「小姐,洗腳水好了。」
蘇雲鳶沒動。
「碧桃。」
「嗯?」
她的聲音輕輕的,手指按在桌面那團暗紅上。
「他今天,到底替我擋了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