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穿過院牆外的古松枝葉,落在青磚地面上。
院子中央立著一架木質鞦韆。
鞦韆的造型、大小、繩索的編法,連木板上的弧形坐痕,都和江柚白記得的那架一樣。
五歲以前,她最喜歡江家別墅院子裡的鞦韆。每天傍晚,爸爸都會推著她盪,媽媽坐在旁邊的藤椅上,笑著讓爸爸再推高一點。
江柚白停在門口,沒有出聲。
她看過院子四周。左邊牆根種著一排梔子花,品種和栽種的位置與江家舊宅相同。右邊擺著一張石桌和四隻石凳,桌面刻著棋盤。她爸爸以前常在那裡陪人下象棋。窗台上還有一盆文竹,位置也沒變。
她走到鞦韆前,伸手碰了碰繩索。
麻繩上過桐油,摸起來很光滑。這些東西一直有人養護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陸祈淵站到她身後,用左手圈住她的腰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。打著石膏的右臂垂在身側,掌心貼不上來。
「這十三年,你不在的時候,我隔一陣就會過來坐坐。」
他說話時,胸腔的震動隔著衣料傳到她後背。
「繩子換過兩次。梔子花死過一批,我讓人照著你媽媽當年種的品種補上了。棋盤上的刻痕是你爸爸留下的,我沒讓人動。」
江柚白鼻腔發酸。
她轉過身,雙手扣住他的腰,把臉埋進他胸前。她沒有哭出聲,肩膀卻一直在抖,手裡緊攥著他後腰處的襯衫。
陸祈淵抬起左手,貼住她的後背,一下一下輕拍著。
他什麼都沒再說。
夜風吹過,鞦韆輕輕晃動,發出一聲低低的「吱呀」。
夜裡,兩人回到東廂房。
房間裡的每樣東西都透著蘇婉催婚的心思。
正中擺著一張黃花梨拔步床,掛著大紅蠶絲帷幔。床頭柜上放著一對龍鳳紅燭,床邊還擺了兩雙紅色鴛鴦拖鞋。
江柚白看了一圈,視線停在床頭櫃的抽屜上。
抽屜沒有關嚴,露出一截粉色盒角。
她立刻移開視線。
「我先洗澡。」
浴室里的水聲響了將近半個小時。
江柚白裹著浴巾站在鏡子前,盯著衣架上的睡衣看了三秒。
白色絲質吊帶,領口開到鎖骨下方,下擺只蓋住大腿上段。
「蘇姨,你到底在想什麼……」
她低聲嘀咕一句,還是換上了睡衣。
浴室門打開,熱氣跟著散進房間。
陸祈淵坐在窗邊的紫檀木官帽椅上,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。他換了一身深色家居服,領口鬆開兩顆扣子,右臂的石膏包著防水膜。
聽見動靜,他抬頭看過來。
江柚白的頭髮還在滴水,水珠順著鎖骨滑進吊帶領口。裙擺隨著她的腳步擦過大腿。
陸祈淵停下打字,合上電腦。
「頭髮沒擦乾。」
江柚白把浴巾藏到身後,手指絞緊了布料。熱水熏得她臉頰發紅,幾縷濕發黏在頸側。
「我擦了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陸祈淵已經走到她面前。
他用左手拿起床尾的干毛巾,蓋到她頭上。毛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,他隔著毛巾替她擦頭髮,動作不快。
毛巾擦到後頸時,他的指腹碰上她裸露的皮膚。
江柚白吸了一口氣。
「陸祈淵……」
「發梢還是濕的。」他低頭靠近她耳邊,「會著涼。」
他的左手離開毛巾,順著她的脊背向下,最後扣住她的腰。
毛巾從她頭上掉下來,落在兩人腳邊。
江柚白腿上發軟,只能揪住他家居服的領口,不肯鬆手。
「這是爺爺的老宅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整個院子只隔了一堵牆。」
「房間做過隔音。」
「你……」江柚白抬頭瞪著他,聲音發顫,「你什麼時候讓人做的?」
陸祈淵笑了一下,沒有回答。
他用左臂扣住她的腰,將她抱起來。江柚白下意識纏住他的腰,雙臂也環上他的脖子。
陸祈淵托穩她,走到床邊,把她放在鋪著大紅蠶絲帷幔的拔步床上。
木質床架發出一聲低響。
帷幔從兩側落下,燭光透過縫隙照進床內。
陸祈淵俯身靠近,打著石膏的右臂放在她耳側。左手握住她的一隻手,與她十指相扣,壓到枕頭上方。
他抵住她的額頭。
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。
「柚柚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那份協議。」
江柚白睫毛一顫。
「我說了不簽……」
陸祈淵低頭咬住她的下唇,力道不重,卻截住了她後面的話。
「不簽也行。」他鬆開她,拇指擦過她的唇角,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以後別再說自己是外姓人。」
他的聲音落在她頸側。
「你姓什麼都不重要。你是我的。」
江柚白沒有回答。
她抽出手,勾住他的脖子,仰頭吻了上去。
帷幔隨著夜風晃動。龍鳳紅燭逐漸燒盡,燭淚順著燭台流到桌面。
許久以後,江柚白側躺在被子裡,後背貼著陸祈淵的胸膛。她累得不想動,頭髮散在額前和頸側,呼吸還沒有平復。
陸祈淵從被子下面伸過左手,把一支筆塞進她掌心。
金屬筆桿貼著她的皮膚,透著涼意。
江柚白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支純金簽字筆,筆桿上刻著陸氏族徽。
「你……」
陸祈淵從枕頭下面抽出一疊折好的A4紙,鋪到她面前。
千億資產轉讓協議。
最後一頁的簽名欄里,已經有了他的簽名。旁邊那一欄還空著。
「陸祈淵,你把這東西藏在枕頭底下?」
「你不肯簽,我只能再想辦法。」
他說話時,嘴唇貼著她的後頸。
江柚白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。
紅燭已經熄滅,只剩月光從窗外照進來。協議上的字看不清楚,但她記得每一條內容。
她閉上眼,停了片刻。
隨後,她拔開筆帽,在最後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筆尖離開紙面時,身後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下一秒,陸祈淵收緊手臂,將她抱進懷裡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清晨,陽光透過帷幔縫隙,落在枕頭上。
江柚白被身上的酸痛弄醒了。
脖子、腰、大腿和手腕沒有一處舒服。她閉著眼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,掌心卻碰到一個平整的小本子。
硬殼,光面,只有巴掌大小。
她把本子拿到眼前,看清了大紅色封皮和燙金國徽。
下面印著一行端正的字。
中華人民共和國結婚證。
江柚白頓時清醒了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,翻開內頁。
裡面貼著兩人的合照。照片上的她妝容很淡,正對著鏡頭笑。陸祈淵摘了眼鏡,薄唇抿著,神情嚴肅。
落款日期是昨天。
鋼印也蓋得清清楚楚。
「陸、祈、淵!」
浴室門應聲打開。
陸祈淵裹著浴巾走出來,頭髮還在滴水,左手拿著牙刷。
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結婚證。
「醒了?」
「你昨晚趁我睡著,把民政局搬過來了?」
陸祈淵放下牙刷,走到床邊坐下。他用左手覆住她握著結婚證的手,拇指按了按她的指節。
「陸特助半夜去接的人。王局長是爺爺的棋友,替我們加急辦了手續。」
他的語氣沒有半點起伏。
「照片是你十九歲生日那天在酒店拍的。你喝醉了,不記得。我留了底片。」
江柚白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她低頭看看內頁上的「妻:江柚白」,又看了看旁邊的「夫:陸祈淵」。
再抬頭時,陸祈淵已經伸手攏好她散在肩頭的長髮,指腹停在她耳後。
「江柚白。你現在是陸太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