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一天。
京城下了整夜的雪,路面覆著薄薄一層白。唯獨從麗思卡爾頓到京郊陸家莊園的十公里路段,瀝青路面被烘得乾乾淨淨,看不見半點積雪。
道路兩側擺滿了紅玫瑰。
不是花店裡常見的品種,而是從厄瓜多空運來的巨型玫瑰。花頭比拳頭還大,每一朵都沾著清晨的露水。修剪整齊的花莖插在定製水晶花器里,從酒店門口一路鋪向遠處。
整整十里,一朵不少。
江柚白站在落地窗前,低頭看了一眼,很快又縮了回來。
「緊張?」楚黎靠在貴妃榻上,手裡捏著一杯黑咖啡。
「沒有。」江柚白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。
林漾從化妝鏡前轉過頭,舉著補妝刷盯了她三秒。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江柚白低頭看去。她右手還捏著喜帕的穗子,指尖確實在輕輕發顫。她立刻鬆開,把手背到了身後。
樓下很快傳來動靜。
引擎聲、人聲,還有皮鞋踩過石板路的腳步聲,隔著窗戶也聽得清楚。
緊接著,霍景川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,隔著一整層樓都壓不住。
「嫂子——開門!淵哥來接你了!」
楚黎放下咖啡杯,站起身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絳紅色絲絨西裝裙,平時的低馬尾換成了法式盤發,耳邊垂著一對紅寶石耳墜。走到門邊後,她隔著門板開口。
「考驗沒過,不開。」
門外靜了兩秒。
陸祈淵低沉平穩的聲音傳進來:「什麼題?」
楚黎偏頭看了林漾一眼。
林漾忍著笑,從手機里調出一份文件,列印好的三頁紙被她從門縫底下推了出去。
全英文。
一份跨國併購案的盡職調查報告,關鍵數據和節點全被抹掉了,要求十分鐘內給出完整的收購方案和對沖策略。
門外安靜了五秒。
隨後,陸祈淵轉頭吩咐別人:「陸特助,開視頻會議。紐約辦公室、倫敦法務、新加坡風控,三方同時在線。」
陸特助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:「是。」
三分鐘後。
門外響起紙頁摺疊的沙沙聲。
陸祈淵再次開口,語氣沒有半點起伏:「方案寫完了。另外,標的公司我剛讓紐約那邊直接收了。算開門紅包。」
林漾蹲下來,湊到門縫邊看了一眼重新推進來的文件。
方案完整,邏輯清晰。
右下角還附著一張截圖——十一位數的轉帳記錄。
林漾轉過頭,嘴巴直接張成了O形。
楚黎挑了下眉。
「行。」
她伸手拉開房門。
陸祈淵站在門外。
黑色燕尾服剪裁利落,平日裡的金絲眼鏡換成了無框鏡片,眉骨和眼窩的輪廓完全露了出來。胸前的口袋裡,插著一支白色馬蹄蓮。
門開的那一刻,他的視線越過楚黎和林漾,直接落向房間深處。
江柚白坐在喜床邊。
大紅色的重工蘇繡敬酒服貼著她的身形,金線繡成的鳳凰從腰際一路延伸至裙擺。長發盤成髮髻,耳邊落著幾縷碎發。她沒有蓋喜帕,手裡還攥著那根穗子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
眼眶已經紅了,鼻尖也是紅的。不是哭,是緊張得厲害。
陸祈淵在她面前停下。
他的腳步一如往常,穩得看不出異樣。江柚白卻注意到,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正捏著拇指內側的皮膚,指尖用了力,那一小片皮膚已經泛白。
原來他也緊張。
江柚白堵在喉嚨口的酸澀散了大半。她抿住唇角,重新垂下眼睛。
陸祈淵在她面前單膝跪下。
右手腕上的石膏已經拆了,只剩一圈運動繃帶。他抬起左手,從伴郎手裡接過那雙定製婚鞋。
鞋面綴滿碎鑽,鞋底是正紅色。
他抬頭看著她。
「腳。」
只有一個字。
江柚白咬了下唇,提起裙擺。她的手還在發顫,紅色裙擺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。
陸祈淵用左手握住她的腳踝。
他的掌心乾燥溫熱,指腹正貼著她腳踝內側那條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他沒有馬上替她穿鞋。
拇指在她踝骨上方停了一下,才低下頭,將水晶鞋一點點套上去。
旁邊,林漾舉著手機全程錄像。鏡頭忽然晃了一下——她的手也在抖。
楚黎站在窗邊,難得一句話都沒說。
她的視線停在陸祈淵跪地的那條腿上,片刻後,唇角慢慢彎了一下。
鞋穿好了。
陸祈淵站起身,朝江柚白伸出左手。
「走吧。」
江柚白把手放進他的掌心。
下一秒,他的手指便收攏下來,牢牢扣住她的手,力道比平時重了不少。
——
房門外,禮炮聲驟然炸開。
白色紙屑和花瓣從高處紛紛落下,鋪滿了兩人腳下的路。
陸祈淵沒走幾步便彎下腰。右手穿過江柚白的膝彎,左手托住她的肩背,手臂一收,直接將她橫抱起來。
江柚白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。
敬酒服寬大的裙擺垂落下來,在他的臂彎里堆成一團濃烈的紅。
「我能走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陸祈淵目視前方,唇線平直,「但我想抱。」
酒店通往花園的大門已經敞開。
紅毯從門口一路延伸至草坪中央的花亭。等在那裡的賓客紛紛轉頭,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。有人鼓掌,有人舉杯,還有人舉著手機追著他們拍。
江柚白把臉埋進陸祈淵的頸窩。
她的心跳太快,一下接著一下,撞得肋骨都隱隱發疼。
陸祈淵的步子始終沒變。
穩,均勻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勞斯萊斯已經停在紅毯盡頭。
陸特助上前拉開后座車門,隨後垂首退到一旁。
陸祈淵俯身把江柚白放進后座,自己緊跟著坐了進去。車門關上的一刻,外面的掌聲和喧鬧全被擋在車外。
車廂里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。
江柚白靠著真皮座椅,還沒從剛才那陣喧鬧里緩過神。她臉上燒得厲害,熱意從臉頰一路蔓延到了脖頸。
陸祈淵抬手,按下中控台旁的按鈕。
隔板一點點升起,將前排的視線徹底擋住。
江柚白看著那道隔板:「前面有攝像——」
話沒說完,陸祈淵已經扣住了她的後腦勺。
他的吻壓下來時,江柚白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。
唇齒相貼,力道沉而篤定,像蓋下一枚不容更改的印章。
這場婚禮不需要再宣誓。
他只是在一遍遍確認。
確認她已經是他的。
江柚白攥住他燕尾服的前襟,指節深深陷進昂貴的面料里。她閉上眼,沒有推開他。
勞斯萊斯平穩駛離酒店,沿著鋪滿紅玫瑰的道路開往陸家莊園主會場。
隔板另一邊,陸特助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徹底升起的隔板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伸手把車載音樂的音量調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