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初雪來得毫無預兆。
塞納河畔的梧桐樹葉已經落盡,光禿禿的枝頭掛著細碎冰晶。頒獎典禮會場外,鎂光燈連成一片,照得門前亮如白晝。
江柚白推開車門。
她今天穿著一件純黑色絲絨高定禮服。收腰設計勾出纖細的腰線,後背大面積鏤空,只用幾根碎鑽鏈條交錯固定。
鎖骨處,她佩戴著這次的提名作品——一條名為「破繭」的項鍊。巨大的粉鑽被無數細密銀線纏繞,像是在束縛中奮力掙脫,透出鋒利的力量感。
陸祈淵隨後下車。
他是今晚全場最大的贊助商,主辦方原本為他安排了單獨的VIP通道和專訪區,但那些安排全被他推掉了。
男人走到江柚白身邊,曲起左臂。
江柚白把手挽進他的臂彎。
兩旁長槍短炮對準他們,快門聲此起彼伏。她沒有躲,也沒有刻意遮擋胸前的項鍊,背脊挺直,下巴微抬,眼裡儘是從容。
十八歲時,那個連碰杯都會緊張的小姑娘,已經站到了聚光燈下。
陸祈淵側頭看了她一眼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他不需要走在她前面替她擋開人群,也不需要替她回答任何問題。他只要和她並肩站著,陪她接住屬於自己的榮光。
兩人踩著紅毯,走進會場主廳。
頒獎環節在半小時後準時開始。
評委會主席站在聚光燈下,手裡拿著燙金信封。現場的交談聲逐漸停下,鏡頭也全部對準了台上。
「獲得本年度最佳新人設計師大獎的是——」
江柚白坐在台下,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。她屏住呼吸,連肩膀都繃緊了。
陸祈淵伸手覆住她的手背,指節擠進她的指縫,和她十指相扣。
「『歸途』品牌首席設計師,江柚白女士!憑藉作品《破繭》,眾望所歸!」
掌聲在大廳里炸開,持續不斷地湧向舞台。
江柚白怔了片刻。
陸祈淵捏了捏她的指尖,她才回過神,站起身。她沒有急著整理裙擺,先轉身,在全場鏡頭前抱住了陸祈淵。
這才提起裙角,一步步走上領獎台。
她從頒獎嘉賓手裡接過那座沉甸甸的水晶獎盃,站到麥克風前。台下的面孔被燈光照得模糊,第一排正中央的陸祈淵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裡。
她的眼眶很快紅了。
「能站在這裡,我要感謝兩個人。」
江柚白握緊獎盃,聲音有些顫,話卻說得很穩。
「第一位,是我的爺爺江鶴延。是他親手推開了我設計生涯的第一扇門。」
她停下來,調整了一下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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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二位,是我的先生,陸祈淵。」
台下的鏡頭立刻轉向第一排。
陸祈淵靠在椅背上,金絲眼鏡映著台上的燈光。他沒有說話,只看著她,眼裡的驕傲和溫柔藏都藏不住。
「謝謝你。這十四年來,你一直是我最堅實的後盾。」
江柚白的眼淚掉了下來,砸在領獎台的桌面上。
「你讓我知道,我不用做易碎的瓷器。我可以做一把鋒利的刀。」
台下,陸祈淵看著台上那個被燈光包圍的女孩。
他的視線穿過人群,回到了許多年前。
那時的江柚白只有五歲,躲在陸家老宅的門後,懷裡抱著書包,哭得一抽一抽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
而現在,她已經走到了自己的領獎台上。
他的柚柚,終於完成了那場屬於自己的蛻變。
……
典禮結束後的晚宴,兩人默契地甩開了所有媒體,離開會場。
巴黎的初雪越下越大。
塞納河畔的風掠過水麵,雪花被吹得斜斜落下,寒意順著衣領往裡鑽。
江柚白裹著陸祈淵脫下來的黑色羊絨大衣,衣擺垂到小腿肚。夜風打濕了她鬢邊的幾縷青絲,發梢貼在凍紅的臉頰上。
陸祈淵抬手,用溫熱的指腹將那幾縷頭髮撥開,替她別到耳後。
「冷不冷?」
江柚白搖了搖頭。
走出幾步,她忽然停下,轉身仰頭看他。
路燈的光落在兩人肩頭,雪花一片片落下來,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痕。
江柚白踮起腳,雙臂勾住陸祈淵的脖頸,主動吻了上去。
這個吻不再有十八歲時的生澀和侷促。她吻得直接而熱烈,像要把今晚積攢的歡喜全都交給他。
陸祈淵的眸色沉了下來。
他收緊雙臂,摟住她的腰,將她帶到橋欄邊。冰冷的石欄抵在她身後,他低頭壓住她的唇,接過了這個吻。
冷空氣里,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。白色水汽貼著臉頰散開,落下的雪花在發間和肩頭慢慢融化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陸祈淵才鬆開她。
他用粗糲的指腹碰了碰她泛紅的唇瓣,嗓音啞得厲害。
「陸太太,這是在塞納河邊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
江柚白眼底還帶著水光,抬起下巴看他,笑得很是得意。
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打鬧聲。
「楚黎!你別太過分啊!往脖子裡塞雪球算什麼英雄好漢!」
霍景川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畔傳開。
楚黎今天連高跟鞋都沒穿,踩著雪地靴,手裡攥著一團結結實實的雪球。她朝霍景川揚了揚下巴,笑得張揚。
「霍大少爺,躲什麼?你不是說能為我上刀山下火海嗎?這點雪就受不住了?」
「老婆,手下留情!」
霍景川一邊求饒,一邊伸手去抓她的手腕。楚黎側身避開,反手將雪球砸在他胸口。
白雪在黑色大衣上炸開,霍景川低頭看了一眼,轉身就跑。
「還跑?」
楚黎踩著雪追上去,又捏了一個雪球。
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落在雪地里,笑鬧聲順著風飄遠。
江柚白看著他們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她靠回陸祈淵寬闊的胸膛,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。她抬頭望向河對岸,艾菲爾鐵塔燈火通明,塔尖隱在飄落的雪裡。
「陸祈淵。」
「嗯?」
江柚白把臉埋進他大衣里,冷杉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住。
「我做到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我說過,我要與你頂峰相見。」
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小孩,也不再是遇到算計就只會砸錢、找哥哥幫忙的江柚白。
如今的她站上了世界級的領獎台,也能牽著他的手,和他並肩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。
陸祈淵低頭,將她敞開的衣襟攏好,裹住她的肩膀,再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。
雪花落在他的鏡片上,化成一點水痕。
他低下頭,薄唇落在她的額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男人在風雪裡抱緊她,嗓音低啞。
「不管你走到哪裡,我永遠都是你的家。」
江柚白閉上眼睛,唇角揚了起來。
無名指上的粉鑽被路燈照亮,比落雪更耀眼。
塞納河畔,初雪靜靜飄落。兩人相擁的身影映在漫長的河岸邊。
這場持續了十四年的溫柔陷阱,她終究心甘情願地落了網。
而且,甘之如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