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祈淵推開浴室門時,已經夜裡十一點。
主臥沒開主燈,壁燈只照亮床頭,浴室里的水汽還沒散,鏡面蒙著薄霧。
浴巾搭在腰間,水珠順著鎖骨和腹肌線往下淌,沒入浴巾邊緣。他拿毛巾擦了把頭髮,將濕發攏到腦後,露出眉骨和下頜。
沒了金絲眼鏡和高定西裝,他和平時很不一樣。
陸祈淵把毛巾搭在肩上,看向大床另一側。
他走過去摸了摸枕頭,觸手發涼。被角還維持著保姆早上整理過的樣子。床頭柜上放著一根粉色緞面髮帶,是江柚白三天前回來換衣服時落下的。
陸祈淵盯著那根髮帶看了幾秒。
拇指碾過手腕上的紫檀佛珠,一顆接一顆。眉心壓出淺痕,唇角繃得很直。
他拿起手機,在通訊錄里找到霍特助,撥了出去。
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。
「江總還在加班?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說到「江總」兩個字時停了一下。
電話那頭的霍特助聲音發緊:「是。歸途工作室的燈還亮著,江太太目前沒有離開的跡象。」
霍特助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陸總,要不要我去提醒她?」
「不用。」
陸祈淵掛斷電話,手機屏幕隨即暗了。
他坐在床邊沒動,拇指繼續撥著佛珠,速度比剛才快了些。
過了一會兒,他起身換了件襯衫,最上面的三顆扣子沒系,隨後走進客廳。
威士忌倒進杯子,冰塊撞上杯壁,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輕響。他端著酒杯回到臥室,站在床頭,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
大半畫面沒有光,只有酒杯和他握杯的手被壁燈照亮,手腕上的佛珠露出一半。床頭櫃占了照片一角,那根粉色髮帶也被拍了進去。
他將照片發到朋友圈,設置成僅部分人可見,沒有配文。
手機被扣在床頭柜上。
陸祈淵喝了一口酒。威士忌順著喉嚨下去,胸口還是發悶。
歸途工作室。
深夜的工作室只剩兩盞檯燈亮著,桌面鋪滿設計稿。空調溫度開得偏高,空氣里混著鉛筆木屑和咖啡的味道。
江柚白咬著筆頭,眉頭擰在一起。
同一條項鍊的吊墜弧度,她已經改到第七版。鉛筆在紙上落了又停,剛畫出的線條很快又被擦掉,橡皮屑落了滿桌。
幾縷頭髮從耳後滑下來,黏在脖頸側面的薄汗上。她騰不出手去整理,只顧著低頭改稿。
「咣」的一聲,工作室的門被人踹開。
林漾拎著兩袋燒烤擠進來,油紙袋底部已經洇出暗色。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烤串的香味很快散開。
「江總,您比我爸還能熬。」林漾拽過一把椅子坐下,翹起二郎腿,「連著半個月住在工作室,你是準備上市,還是準備出家?」
江柚白沒抬頭,含著筆桿含混地應道:「春季高定的訂單排到三月了,不趕不行。」
「你是老闆還是牛馬?」
「……都是。」
林漾從袋子裡抽出一串烤雞翅,塞進她手裡。江柚白這才放下筆,低頭咬了一口,辣油順著指尖往下淌。
林漾拿出手機刷了兩下,忽然嗤地笑出聲。
她把手機遞到江柚白眼前。
屏幕上是一張朋友圈照片。昏暗的畫面里放著一杯威士忌,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著杯身。沒有配文,也沒有定位。
「你家老男人一個人在家待了半個月,連朋友圈都發上了。」林漾放大照片,「你看背景。」
江柚白湊近屏幕。
畫面右上角露出一截粉色的東西。她辨認了兩秒,認出那是自己三天前落在家裡的髮帶。
她咬雞翅的動作停了。
手指落到左手無名指上,轉了轉那枚粉鑽戒指。指尖的油蹭在鑽面上,燈光一照,留下淺淺的印子。
「半個月了?」
她把雞翅放下,聲音低了些。
「你自己算算。」林漾靠進椅背,雙手枕在腦後,「上次回家過夜是什麼時候?」
江柚白張了張嘴,沒答上來。
她低頭看了眼桌上攤開的設計稿,又看向手機屏幕里的酒杯,喉嚨動了動。隨後把鉛筆插回筆筒,拉開抽屜翻出濕巾擦手,收拾東西的速度快了不少。
「走了?」林漾看著她笑。
「……嗯。」
「喲,陸太太終於想起家裡還有個活人了。」
江柚白把濕巾丟過去,耳朵發紅,低頭收好包。
凌晨一點零七分。
公寓大門被刷開,電子鎖的提示音在玄關響了一聲。
江柚白換上拖鞋,放輕腳步往裡走。
客廳沒開燈,只有角落的落地燈亮著,照亮沙發前的一小塊地方。空氣里混著冷杉木和威士忌的味道,她一聞就知道陸祈淵還沒睡。
他靠在沙發深處。
襯衫最上面的三顆扣子敞著,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。佛珠繞在右手上,指腹撥著最末一顆珠子。他沒戴眼鏡,側臉被燈光照得清楚。
茶几上放著那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。冰塊已經化完,酒液的顏色也淡了。
聽見腳步聲,陸祈淵沒有抬頭。
江柚白在沙發邊站了兩秒,沒敢立刻開口。
「……老公。」
她刻意放軟了聲音,尾音微微上揚。
陸祈淵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,先看她的臉,隨後看向她的脖頸。半個月前留下的痕跡已經褪盡。
他的眉心壓了下來。
下一秒,陸祈淵伸手扣住她的手腕,往下一帶。
力道不重,江柚白卻沒站穩,順勢跌坐在他腿上。他的大腿繃得很緊,一隻手臂箍住她的腰,她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膛。
冷杉木混著威士忌的氣息貼得很近。
陸祈淵低下頭,呼吸擦過她的耳廓。
「江總還記得這間屋子裡有個合法丈夫?」
酒後的嗓音比平時更啞,每個字都說得很慢。
江柚白的耳尖一下紅了。她攥住他敞開的襯衫領口,手指收緊又鬆開,不知道該推還是該拽。
陸祈淵偏過頭,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。
「半個月。」
他把這三個字說得很慢。
江柚白咽了下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