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四十小時。
冰冷的數字印在姜黎的心裡,她整夜沒有喘過一口順暢氣。
第二天一大早,紅星公社的土路上還瀰漫著濃濕冷霧。
姜黎眼下掛著兩團烏青,像個遊魂一樣從床上爬起來。她機械地把掉瓷的紅雙喜大搪瓷盆抱起來,又把昨日沒洗的碎花床單丟了進去。
必須再去一趟水庫。假死藥的發作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,她必須精確計算出,從服藥到墜崖,再到被最湍急的暗河捲走,中間到底需要多少秒的緩衝。錯算一步,她就會在這個世界死得灰都不剩。
清晨的紅星大水庫大霧瀰漫,白茫茫的霧氣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翻騰。
姜黎端著大搪瓷盆,在濕滑的青苔上深一腳,淺一腳的沿著堤壩往下走。可今天水庫大壩邊沿上反常的熱鬧。
十幾個穿著四個兜嶄新幹部服,胸前別著鋼筆的年輕男女,正擠在水邊洗漱。
「這水也太涼了吧,手指頭都要凍掉了。」
「忍忍吧,咱們可是省城水利局派下來實習的工農兵學員,這點困難算不得什麼,就當是考驗吧!」
清亮而富有朝氣的聲音在晨霧裡嘰嘰喳喳的迴蕩。這批人都是從省城被派往公社體驗生活的天之驕子,渾身上下都透著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優越感。
姜黎沒心思搭理這些人。她抱著搪瓷盆,穿過喧鬧的人群,走到大壩邊上水流最急的那個危險豁口處。
蹲下身。冰冷的江水漫過腳背,帶來刺骨的寒意。姜黎好像沒什麼感覺,她盯著腳下兩個不斷旋轉的巨大黑色旋渦,腦子裡在不停的進行著死亡推演。
江風吹得她耳後碎發飛揚,她咬著蒼白的嘴唇,吃力的去拽水裡那條吸飽了水的沉重床單。
這副失魂落魄,嬌弱蒼白又站在深淵邊緣的模樣,在旁人眼中非常有畫面感。
人群中,一個叫徐舟的男學員,戴著黑框眼鏡,長相清秀,在晨霧中一眼就看到了姜黎。
「這窮鄉僻壤的地方,怎麼會有這麼水靈的姑娘?」徐舟看直了眼。他從小在省城順風順水,骨子裡有種城裡人的自視甚高跟過度熱情,當即把毛巾一扔,大步跨過濕滑的碎石走了過去。
姜黎正沉浸在自己即將被淹死的恐怖推演中,這時一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男人的手,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,毫不避諱的抓住了她手裡床單的一角!
「這位女同志,江水太涼了,這床單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!」徐舟紅著耳根,自以為熱情的說,「你一個人是擰不乾的,我來幫你一把!」
姜黎腦子裡繃緊的弦被打斷了,嚇得觸電般往後退了半步,差一點滑進水庫里。
「你誰啊!」她穩住身形,沒好氣的瞪著這個冒冒失失的男青年,「撒手!別碰我的東西!」
她此時腦子裡想的全是怎麼偽造死遁現場,哪有閒工夫跟這種愣頭青扯皮。
徐舟被罵了並未生氣,看著姜黎因為惱怒而生動起來的俏臉,心跳得更快了。他仗著力氣大,不但不鬆手,反而借著拽床單的力道向姜黎那邊靠了靠。
「女同志,你別見外!大家都是革命同志,互幫互助是應該的……」
兩人隔著一張床單,在水壩旁邊推來搡去。在晨霧的籠罩下,這拉拉扯扯的畫面,落到大壩上的人眼中,曖昧到了極點。
此刻大壩上面的盤山土路上。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正在泥濘的坑窪中飛馳而來。
霍建東天沒亮就騎車去了二十里外的鎮上。車把手上掛著兩個網兜,裡面裝著剛出爐,還冒著熱氣的槽子糕,以及一包供銷社剛到的特級大白兔奶糖。他知道家裡那個小作精嘴饞,特意買來哄她高興的。
男人的心窩裡,還留有昨夜小屋裡那場失控親吻帶來的熾熱餘溫。
然而,就在自行車轉過彎,視線越過大壩邊緣的那一瞬。霍建東用力捏死了剎車!
由於站位以及晨霧的視線錯覺,從他所處的高處向下看。那個戴眼鏡的青年,幾乎是半摟著姜黎,兩人的手掌交疊在一起,緊緊抓著同一條床單!
這刺眼的畫面,好像一把鋼釘,釘進了霍建東的大腦!
昨天夜裡她還在他懷裡發抖,哭著說怕他不要她。今天清晨,她就背著他跑到這荒郊野外,跟別的野男人在這裡拉拉扯扯!
「咯吱!」
一聲金屬扭曲的聲音,讓人牙齒發酸。男人握著車把的大手,手背上青筋像虬龍一樣暴起。堅固的純鋼車把,被他硬捏得凹陷變了形!
霍建東沒有砸車。他冷靜的將自行車支在路旁,把給姜黎買的那兜大白兔奶糖妥帖的安放在車座上面。
可當他轉身後,那張清冷俊逸的臉龐已經變成了索命的修羅。黑沉的瞳孔里翻滾著足以將人撕碎的怒火。
霍建東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。
修長筆直的雙腿邁開,踩在濕滑的青苔台階上。裹挾著恐怖的低氣壓,大步流星逼近過來。每一步都好像死神敲響的喪鐘。
大壩上的學員們受到這股毀天滅地暴戾之氣的衝擊,紛紛倒吸冷氣,像見到鬼一樣往兩邊退開。
徐舟聽到動靜愣愣的轉過頭來,還沒等他看清楚來人的模樣,眼前就一片漆黑了!一道巨大的陰影泰山壓頂般壓了下來!
「砰!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!
霍建東裹在軍褲裡面的長腿忽然間抬了起來,無法抗拒的恐怖爆發力,一腳狠狠踹在徐舟面前那個裝滿水的搪瓷洗臉盆上面!
「嘩啦!」
水花呈爆炸狀瘋狂四濺!搪瓷盆騰空而起,在空中畫出一條拋物線,重重摔在十米開外的深水區里,立即沉入水底!
巨大的反作用力把徐舟整個人向後掀翻了四五步,「撲通」一聲,一屁股摔進了滿是青苔的爛泥里。泥水濺了他滿頭滿臉,黑框眼鏡摔碎在石頭上。
「你他媽幹什麼!你瘋了嗎!」徐舟疼得大叫起來,捂著肚子在泥地上掙扎。
全場安靜,風聲也靜止了。
霍建東沒瞧地上的徐舟一眼。他高大挺拔的身軀穩穩噹噹的站在了姜黎的面前。男人粗糙的大手伸出來,一把抓住姜黎的手腕,將她整個人粗暴的拽進了自己堅硬的胸膛!
男人略微低頭,把嚇傻了的女人緊緊按在懷裡。深淵一樣漆黑的瞳孔,像一頭被觸碰了逆鱗,護食到極點的瘋狗,陰鷙的鎖死地上的徐舟。
每一個字都透著喪心病狂的偏執占有欲。
「拿開你的髒手。我女人的衣服,輪得到你來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