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的心跳聲沉穩有力傳遞到姜黎掌心。每一拍都透著生死相托的狂熱。
滾燙的體溫將她完全包裹。
「滴！二十四小時倒計時強制啟動！」
阿拉伯數字強酸一樣燒灼著姜黎的心。
她靠在霍建東懷裡，全身血液卻如墜冰窟。男人的誓言越重，帶血的鍘刀懸在頭頂上就越加殘酷。繼續貪戀這短暫的溫度，代價就是靈魂與肉體一起被主腦完全毀滅。
天際漸漸泛出魚肚白，昨夜直升機留下的硝煙味還沒有完全散去。
霍建東鬆開抱著她腰的鐵臂，從床頭拿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。長臂一揮，套在了結實的身體上。骨節分明的手指，快速繫著風紀扣，動作乾脆利索。
「外頭那些雜碎的暗線還沒斷乾淨。」
他側過頭，深邃的眼睛看著坐在床邊的女孩，眉宇之間依然殘留著未褪的殺伐之氣。
「我去一趟縣城，把他們最後那點根子全部剷除掉。布好網，以後就再也沒人敢來紅星公社攪擾我們的日子。」
姜黎抓著軍被的邊緣，手指關節慘白。
「你要去多久？」她扯著發緊的嗓子問。
霍建東走到床邊，微微俯下高大挺拔的身軀。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她蒼白的臉頰，帶來一陣讓人眷戀的酥麻。
「天黑之前一定回來。」低沉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和控制欲，「桌上的麥乳精泡好的，餓的話自己拿著吃。門我會從外面加上兩道鎖，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聲。」
男人偏過頭，薄唇在她的眉心處吻了一下。
「等我回來。收完這最後一次網，帶你去鎮上扯幾尺紅布，做身嫁衣。」
姜黎閉緊雙眼，強忍住眼眶中翻騰的酸澀。「好。」她咽下喉嚨的苦水，勉強擠出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女孩笑容，「你可得快點去，要是晚了供銷社的好布料就沒了！」
霍建東胸中發出一道低沉的笑聲。「少不了你的。」
男人直起身，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間。
沉重的實木門被反手帶上。「咔噠」一聲，外面的黃銅大鎖落扣。踏在泥地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整個院子都很安靜。
姜黎全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都沒有了。她軟綿綿的滑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，雙手捂住嘴巴，連嗚咽都不敢出聲。
不能拖泥帶水。必須走得乾乾淨淨，斷絕這個偏執瘋子的所有念想。
她擦去臉上的淚水，扶著架子床站起來，走到那張坑坑窪窪的木桌旁邊。桌子上有一本人造革紅皮日記本，是大隊長前幾天為了討好活閻王所送的賀禮。
姜黎翻開空白的一頁，拿起了筆尖已經斷掉的蘸水鋼筆。手抖得無法握住筆桿，墨水滴到劣質紙上暈開一團刺眼的黑色污漬。她深呼吸，把這輩子能想到的最市儈、最誅心的詞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筆尖划過紙面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「霍建東，我受夠了！京城來的表姐說的很對，你這種成分複雜，滿手血腥的瘋子，早晚有一天會給我招來殺身之禍！」
「我才不要留在這裡天天提心弔膽，跟著你過這種隨時被人拿槍指著腦袋的日子！你真以為拿幾句誓言就能把我拴住？」
「你床底箱子中的錢，還有信用社存摺，我全拿走了！我找了個有背景的幹部子弟，我們去大城市享福了！」
「別來找我，看到你那張整天冷冰冰、隨時要殺人的臉，我就覺得倒胃口！」
整整兩頁紙。寫滿了作精最勢利、最絕情的嫌棄。她要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貪生怕死，沒有底線的壞人。只有戳破他以為能護住她的幻夢，才能讓那個高傲到骨子裡的男人真正死心。
可是，寫到最後一行，握筆的手已經寫不下去了。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，把那些尖酸刻薄的字眼暈染得模糊不清。
他那麼護著她。為了她徒手把純鋼手銬崩斷，為了她打地痞流氓，為了她可以不要京城的滔天權勢跟性命。
姜黎吸了吸發酸的鼻子，用手背把紙上的水漬擦掉。在第二頁右下角一個非常隱蔽，幾乎要被裁剪掉的地方，她顫抖著寫出三個小字：
「謝謝你。」
寫完，她「啪」的一聲把日記本合上，把它端正的放到桌子正中間。
做完這一切，姜黎就和這個世界沒有關係了。
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，把手伸到貼身的內衣口袋。指尖碰到一個帶著她體溫的東西。
那是在上一次去縣城黑市前，就已經被她兌換了，並且妥善藏在胸口的暗紅色雕花小木盒。這也是她積攢了十幾萬積分之後，才得到的送命符。
打開盒子，那顆通體雪白，發出幽冷寒光的「無痕假死藥」靜靜躺在紅絲絨墊上。
沒有猶豫，姜黎用兩個手指把藥丸夾起，仰起頭，一口把藥丸送到嘴裡。
藥丸入喉，並沒有溶解的過程。一下就撞在了脆弱的胃壁上。
「滴，檢測到致死性藥物攝入！消除死遁痛覺屏蔽罩已自動激活！」
姜黎的心脈立刻被一層淡淡的微光包裹起來，將傳說中「萬箭穿心」所產生的內臟撕裂之痛強行隔絕。屏蔽罩可以屏蔽掉劇烈的疼痛，卻無法抵擋假死藥本身散發剝奪一切生機的絕對寒意！
「嘶。」
姜黎雙腿一軟，跪在了地上。
太冷了。
一股寒意由胃部開始，蠻橫的蔓延到四肢各處。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速度逐漸凝固。她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溫度正在下降，手指也開始變青變紫，每吸一口氣都好像被冰碴吞沒一樣。
腦海里，冰冷的機械音像是死神的催命鼓點。
「終局脫離程序啟動！假死藥效已激活！宿主目前的身體機能正以每分鐘百分之十的速度逐漸凝結！在倒計時三個小時後，將進入絕對閉氣，脈停的狀態！」
「請宿主馬上去坐標點紅星大水庫，製造出完美的落水現場！」
一百八十分鐘。這是她留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苟延殘喘。
姜黎咬著發紫的嘴唇，顫抖著從地上站起來。哆哆嗦嗦走到床邊，把大紅色的碎花小襖取了出來。那是霍建東前幾天才在鎮上供銷社給買回來的。男人冷冰冰的把衣服強行穿在她的身上，說這樣的顏色可以襯托出她白皙的皮膚。
她將紅襖裹在身上，紐扣扣好。
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又颳起了風。一場暴雨正在雲層醞釀之中。
單人裡屋的門窗早就被煞神用實木釘死了。姜黎艱難的挪動著身體，用盡全力將那張沉重的硬木板床往外推出了半尺。
床底下最深處，赫然出現了前幾天被暴雨積水沖刷出來的牆根洞口。
姜黎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狹小破敗，卻將她安安穩穩圈禁了許久的單間。沒有留戀了。
纖細的身軀趴在冰冷的泥地上，順著泥洞艱難的爬出裡屋，來到了知青點後院。
狂風捲起滿院的落葉。姜黎循著記憶，跌跌撞撞的撥開後院牆角茂密的荒草，找到上次去黑市換糧食票時鑽過的那個隱蔽狗洞。
她俯下身子，順著狗洞鑽出知青點院牆，融入了狂風肆虐、烏雲壓頂的蒼茫晨霧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