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轟隆。」
一場比前兩日還要猛烈的雷雨,從紅星公社上空澆灌下來。烏雲遮住陽光,明明是清晨,昏暗得如同夜晚。
雨點在乾涸的土地上肆虐,呼嘯的狂風仿佛無數個鬼魂在空中悽厲的哭泣。
姜黎身上穿的大紅色碎花小襖。
霍建東前些日子從鎮上供銷社買回來時,男人曾沉著張俊臉,親手將領扣一顆顆給她扣上,霸道地說這顏色最襯她白淨的皮膚。
此刻這抹鮮紅,卻像一縷被抽乾了生氣的遊魂。
藉助狂風暴雨的掩護,姜黎深一腳淺一腳往紅星水庫大壩最高的斷崖處挪去。
痛覺屏蔽罩將假死藥對內臟造成撕裂般的劇烈疼痛隔絕在外,但冰寒帶來的感覺,還是遠遠超過了一般人所能承受的極限。
血液在血管里漸漸變冷,經脈好像被強行塞入了千萬年的玄冰。
姜黎的視線開始渙散,雨水把現實與虛無切割成無數斑駁的碎片。
她大口的喘氣,喉嚨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。
身體機能凝結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九十。
她咬住被凍得青紫的嘴唇。靠口腔里鐵鏽味的刺激,以及腦海中不斷逼近的催命倒計時,才強撐著不讓自己的身體在中途癱軟。
五十米,三十米,十米。
大雨沖刷,紅色碎花襖吸足了水分,仿佛穿上了鐵甲一樣沉重,貼在身上,身體裡僅存的一絲餘溫被奪走。
姜黎的腳已經踩到了長滿青苔非常濕滑的岩石上。
這正是她前幾天在水庫洗床單時,親自測量並選定的最後落點。
往前,就是無邊的黑淵。
腳下大約十五米處,暗河中的漩渦咆哮著,震耳欲聾。黑浪翻騰起白色的泡沫,好像一張張血盆大口,等待著吞噬這抹渺小的紅點。
冷雨無情的沖刷著姜黎蒼白的臉。
她閉上眼。
知青點那間實木條釘死窗戶的小房間,那張坑窪不平的硬木板床。
日記本上那兩頁刻薄無情,卻在角落裡留下「謝謝你」三個字的遺書。
還有個單膝跪地,用粗糙大掌托著她腳踝的男人……
所有的畫面在這一秒之內,被冷冰冰的雨水沖刷殆盡。
就這樣吧。
沒有我這個滿嘴謊言,成天惹是生非的累贅,你回你的京城去,繼續做你那翻手為雲、覆手為雨的太子爺吧。去當別人眼裡高不可攀的活閻王。
姜黎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重心稍微向前傾斜一點,這場荒謬的穿書遊戲,就會以最慘烈,最完美的方式畫上休止符。
不過!
當她的身體已經向前傾去,要跳下去的時候!
「轟嗡!」
盤山路上,突然爆發出一陣引擎瘋狂過載的刺耳尖嘯!
那聲音帶著碾碎一切的狂暴之勢,在雨中蠻橫衝撞!
是那輛熟悉的北京212軍用吉普車!
霍建東沒有抵達縣城進行最後的清剿收網!
男人靈敏的第六感,在這風雨交加的清晨,捕捉到了致命的不祥預感。
心臟深處仿佛被剜去大塊血肉的劇痛,讓平時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京圈少爺失去了理智與城府。
內心的疼痛與不安,使他放棄了把政敵一網打盡的絕佳機會。
冒著在濕滑盤山公路上,隨時會車毀人亡的風險,他把油門踩到底,在暴雨中發了瘋般飆車折返!
兩束粗大而刺眼的昏黃鹵素車燈,穿透厚厚的黑霧。
光柱直截了當打在大壩邊緣。
毫無保留地,照在那抹風雨中搖搖欲墜,重心已經偏移至懸崖邊緣,馬上就要墜入萬丈深淵的刺眼紅影。
「吱!」
急剎車使輪胎劃出長達十幾米的焦黑摩擦痕跡,車子慣性向前滑行沒有停穩。
「砰!」
駕駛室的鐵皮車門,被暴力從裡面撞開!
霍建東極度慌亂,跌跌撞撞從車廂里滾了出來。
撲通一聲悶響。
這位向來矜貴冷傲的男人,毫無形象地跌進了滿是尖銳碎石和惡臭泥水的土坑裡。
手掌被碎石割破,鮮血混著黑泥肆意流淌。
但是他沒有停頓。
他連滾帶爬從泥漿里掙紮起身。
當視線穿透雨幕,再次聚焦到懸崖邊上那個身穿紅衣的纖弱身影時。
霍建東對這個世界的信念,在此時完全崩塌了。
平日裡嬌氣得要命、手指破了點皮都要哭天搶地、要死要活,打個雷都要往他懷裡鑽的女人。
被他捧在手心裡、昨晚才宣誓了一輩子主權的小騙子。
此刻,半隻腳已經懸空,要當著他的面尋死!
一股前所未有靈魂被剝離的劇烈抽痛,洞穿了男人的心臟。
理智、算計,一切引以為傲的底氣,全都化為了烏有。
「啊——!」
霍建東喉嚨里,爆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悽厲哀嚎。
這聲音摻雜著濃烈的血腥味,肝膽俱裂的破碎感,蓋過了天際轟鳴的滾滾怒雷。
男人雙目猩紅如血,眼底的紅血絲崩裂開來。
他踏著滿地爛泥,發瘋一般朝著大壩斷崖的方向撲了過去。
「姜黎!」
嘶啞絕望的咆哮,刺破了雨幕。
每往前邁一步,泥地上就留下一個帶有血跡的深坑。
他伸出沾滿泥血的大手,想要去抓住那抹即將消逝的紅影,聲音中透出的恐慌與無助,讓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「你敢往下跳!」
他歇斯底里的吼著。
用最惡毒的詛咒,來掩飾內心深處無法挽留的極端恐懼。他手裡除了暴力的威脅,已經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留住一個鐵了心要尋死的人。
「你今天要是敢跳下去,我把你全家老小,把你在這個世界上所有認識的人,全送下去給你陪葬!」
「姜黎!給我滾回來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