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聲嘶力竭的咆哮,狂風驟雨中,被殘忍地撕成無數破碎的音節。
霍建東在爛泥里掙扎。
軍綠色的褲管被尖銳的碎石劃破,泥漿混著鮮血,把他引以為傲的體面全部抹去了。
他站起來的力氣都無法凝聚,只能手腳並用像個最虔誠又最卑微的信徒,朝著懸崖邊那道紅影拼命攀爬。
「滾回來……」
霍建東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,雙眼猩紅得快滴出血來。
「你敢跳……我真的會殺人……」
他試圖用最惡毒的詛咒,用讓所有人給她陪葬的威脅,來鑄造最後一條鎖鏈。企圖拴住那個已經半隻腳入鬼門關的女人。
這威脅,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快要崩潰的悽厲哀求。
姜黎站在濕滑的斷崖邊上,她費力地偏過頭。
視線穿過厚重的水霧,落在泥坑裡那個跌跌撞撞的男人,他正伸出帶血的大手向她伸來。
假死藥的最大藥效,已經完全凍結了她的經脈。
此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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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爺,為了她,毫無尊嚴地跌落凡塵,狼狽不堪。
姜黎只覺得,胸口那顆心被什麼揪住了一般,疼得比假死藥還要猛烈千百倍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她微啟烏紫的嘴唇,在狂風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吐出這三個無聲的字。
一滴滾燙的清淚從她緊繃的眼角滑落。
「滴,機體活性降到百分之零!絕對閉氣脈停狀態已達成!」
腦海里,主腦冰冷殘酷的宣判落下。
姜黎來不及再多看一眼那個發瘋的男人。
渾身的力氣被用盡。
她的身軀好像一片在秋風中被折斷翅膀的殘蝶。
筆直,決絕地向著身後深不見底的黑色萬丈深淵,仰面倒了下去。
「不!!!」
霍建東雙瞳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肝膽俱裂的悽厲嘶吼,穿透了九天之上。
男人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非人的力量。
他從泥漿里彈起,像一頭髮瘋的獵豹,衝出了斷崖的邊緣!
沒有猶豫,也沒有任何對死亡的權衡與恐懼。
高大的身軀,追隨著那抹半空中極速墜落的紅色身影。
縱身一躍!
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穿著紅色碎花小襖的嬌小身子,砸入底下洶湧咆哮的黑色洪流中。
「噗通!」
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狂躁的暗河旋渦馬上張開血盆大口。巨大的白色泡沫翻滾著,不到一秒鐘,便將那抹刺目的紅色吞噬殆盡。
「姜黎!」
霍建東的身軀緊跟著跌進那片絞肉機一樣的深水區。
冰冷刺骨的江水立刻湧入了他的口鼻。
巨大的水壓,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肺當場擠碎。
在湍急的旋渦中,他發了瘋似的亂揮手臂,想抓住哪怕一片屬於她的衣角。
什麼都沒有。
除了無盡的黑暗之外,還有足以將人撕裂的恐怖暗流。
這時候,水流最底部的絕對黑暗中,系統毫無波瀾的機械音,輕描淡寫地蓋過了外界滔天的水流轟鳴。
「叮,落水點坐標完全吻合!軀體生機切斷完美,宿主假死脫殼劇情成功閉環!」
「主腦凍結清零程序重啟,基礎保命物資重置完成。」
在江底,一抹常人肉眼看不見的幽藍光罩,驟然亮了起來。溫柔卻強硬地將姜黎那具隨波逐流的冰冷身軀包裹起來。
「脫殼傳送程序啟動。」
「已將宿主軀殼完好傳送至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安全點。」
「入庫測試期任務完美達成,祝宿主新生活愉快。」
光芒一閃而過。
那抹紅色的身影,在這條兇險的地下暗河中,憑空消失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……
三十個日夜一晃眼就過去了。
深秋的寒風,帶著蕭瑟,吹過紅星公社後山最寂靜的林間小道。
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山林之中,不知何時,多了一座孤零零的墳墓。
沒有棺材和屍骨。
一塊由粗糙的青石壘砌而成的冰冷無字碑立在那裡。
天色昏暗,細雨綿綿。
大隊長帶著幾個穿著軍呢大衣,從省軍區派來的警衛幹事,站在離墳墓十來米遠的枯樹下。
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,大氣不敢喘,也不敢靠近那座墳墓半步。
昔日那位高不可攀,只需冷眼一瞥就能讓整個縣城都為之顫慄的京圈太子爺。
此刻像一具沒有了魂魄的行屍走肉。
霍建東滿身都是幹了的爛泥跟黑乎乎的血污。
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,早已碎成了布條,掛在消瘦的身體上。
一個月前。
省城出動了上百名潛水員,在紅星大水庫下游暗河裡翻找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啥也沒有撈著。
連塊碎布片都沒有撈上。
而霍建東,是被手下的人用粗麻繩綁起來,強行從漩渦中心給拽上岸的。
上岸後的男人,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
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。他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直到這座沒有屍骨的衣冠冢被立起來。
「霍,霍特派員。」
一個級別很高的警衛幹事,壯起膽子向前移動了半步,聲音抖得像篩糠。
「京城那邊……老首長下達了死命令。」
「省軍區機場的專機已經在那兒等了三天了,求您……求您跟我們回去吧!」
幹事的話音剛落。
一直跪在墳前不動的男人,緩緩轉過了頭。
那是一張怎樣的面孔。
兩腮深陷,鬍鬚亂如雜草,下頜骨像一把生鏽的砍刀。
最令人肝膽俱裂的是那雙眼睛。
深淵一般的黑瞳里,已經沒有了人類所特有的光芒。
裡面翻滾的是足以將整個世界拖入阿鼻地獄的瘋狂跟暴戾。
幹事嚇了一跳,腿一軟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了泥地上。
霍建東不理會那群戰戰兢兢的螻蟻。
他又把目光轉回那塊冰冷的青石無字碑上。
男人曾經運籌帷幄、呼風喚雨的寬厚大掌,機械無意識地摳挖著堅硬粗糙的石頭表面。
指甲翻卷破裂,十根手指血肉模糊,有些露出了森白的指骨。
淋漓的鮮血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。
他在用手刻石碑。
一筆一划,刻的都是那個讓他痛入骨髓,連死都要逃離他的小騙子的名字。
「姜黎。」
男人將那張布滿血污、瘦削可怖的臉頰,近乎痴迷地,緊緊貼在被鮮血染紅的冰冷石碑上。猶如貼在這世上最柔軟,最溫暖的肌膚上。
「京城的人來接我了。」
霍建東乾裂出血的嘴唇微微張開,對著一塊石頭,小聲呢喃。
「他們說,你已經被暗河衝進大海,連骨頭都化了。」
他突然發出很輕很低沉的駭人笑聲。
笑聲讓人毛骨悚然,透著病態的殘忍。
「這群蠢貨,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多怕疼,多怕冷。石頭這麼涼,下面那麼黑,你怎麼睡得慣。」
霍建東伸出血肉模糊的雙手,緊緊抱住那塊粗糙的青石碑。
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贖與寄託。
他低下頭。
溫熱的唇瓣,虔誠而極度輕柔地親吻著石頭上那些被他用鮮血摳出來的刻痕。
「你以為,用這種方式,就能完全擺脫我?」
他貼著墓碑,嘴角咧開的弧度越來越大。
像一尊撕裂封印,從深淵中爬出來的絕命修羅。
「我說過的,就算你真的只剩下一把骨灰。就算是殺到陰曹地府,踩碎十殿閻羅的腦袋……」
霍建東收緊鐵臂,森白的指骨在石頭上摩擦出刺耳的「喀啦」聲。
一字一頓,咬牙切齒。
「我也要把你抓回來!用最粗的鐵鏈,牢牢鎖在我的床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