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縣國營飯店後廚。
空氣里瀰漫著辣油味道,大鐵鍋里「咕嘟咕嘟」。
姜黎裹著油膩圍裙,坐在一個矮板凳上。
她現在化名「江梨」,是最近被招到這家飯店來的切菜臨時工。碩大的案板上,堆滿了土豆。
距紅星大水庫死遁已經一月有餘。
假死藥發作時抽筋剝骨般的極寒,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第二次。所幸系統還算幹了點人事,在判定她生命體徵歸零後,馬上啟動了脫殼程序,將她的本體強行傳送到了這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青山縣。
擺脫了紅星公社四面漏風的破知青點。
也逃離了霍建東那個偏執到讓人窒息的活閻王。
姜黎擦去額頭的汗水,眉宇間透著鹹魚翻身後的安詳與愜意。雖然每天都在後廚削土豆,但這可是七十年代的鐵飯碗,國營飯店!有吃有喝,最主要的是再也不用提心弔膽被迫去擦邊撩漢了!
這安逸的感覺剛升起。
腦海里沉寂了三十天的機械電音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!
「滴,三十天新手保護期已正式結束!請宿主在一個月內建立絕對安全屋,並攢夠跨省逃亡的路費!」
「否則系統將觸發自動清退懲罰,開啟全頻段坐標共享模式!」
姜黎的手一抖,鋒利的菜刀差點把大拇指的指甲蓋削掉。
她的心裡咆哮:坐標共享?!
那不等於把她現在的定位硬塞到霍建東的眼皮子下嗎?
生不見人死不見屍,以那位瘋子睚眥必報、病態極端的性子,如果知道她假死脫殼騙了他的話,一定會開著吉普車殺過來,用鐵鏈把她的骨頭一寸一寸勒斷!
「小江!你發什麼愣呢?」
旁邊的王大廚用鐵勺敲了下生鏽的灶台,他很不耐煩的說:「前面等著要酸辣土豆絲,你這切得跟柴火棍一樣,今天要是再干不好,明天的臨時工你就別來當了!」
姜黎回過神。
跨省的費用得靠工資攢,一個月十五塊錢的差事不能丟。為了在後廚站穩腳跟,也為了掩飾自己嬌生慣養的做派。
姜黎一咬牙打開系統界面。「系統,扣除我的積分兌換『滿級刀工肌肉記憶』!」
虛擬光芒一閃。
一股奇奇異的熱流順著脊椎進入手臂。
姜黎站起來,拿起一把有些卷刃的大菜刀,手腕一沉。原本笨拙生硬的動作,翻天覆地質變。
「篤篤篤篤。」
刀鋒在厚木桌節奏均勻,胖乎乎的土豆到了她的刀下立刻被切成了薄如蟬翼的透光薄片。刀鋒一轉,薄片變成了粗細完全一致的精細土豆絲!
王大廚手中的鐵勺停在半空。旁邊幾位大媽正在擇菜,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,眼睛看直了。
「哎喲喂!我的老天爺!」劉大媽激動的拍大腿,「小江,你這手藝絕了!這刀工,去省城軍區招待所當主刀都夠格了,怎麼會跑來咱們這窮鄉僻壤當切菜工!」
姜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,裝出憨厚的笑容,心裡鬆了口氣。總算保住了這份工作。
同一時間。
距離青山縣百里之外的省城,大軍區特調處秘密招待所內。
厚重的綠天鵝絨窗簾將陽光遮擋住。房間裡面濃重的煙味和揮之不去的血腥氣。
霍建東陷在紅木靠椅里。
男人穿了一件筆挺的軍綠色將校呢大衣,風紀扣沒有扣上,整個人顯得非常陰冷肅殺。
他剛從紅星公社後山那座無字碑前返回。
骨節分明的大手上,十根手指被白色紗布一層又一層地纏繞在上面,暗紅色的血液依然不斷滲出來。
他感覺不到疼痛。在眼睜睜看著那紅色身影墜入暗河的一瞬,他的靈魂就跟著一起腐爛了。
「特派員。」
特調處的幾個便衣高級幹部,在這股毀天滅地的低氣壓下,嚇得雙腿發抖,低頭不語。
霍建東原本深邃清冷的黑眸,現在布滿了猩紅血絲,充滿了濃厚的戾氣。這位曾經溫文爾雅,寡言少語的知青已經完全拋棄了所有的偽裝,露出了京圈太子爺殘暴瘋魔的獠牙。
「水庫那邊,還是沒有消息?」
「回特派員,水下爆破以及潛水打撈工作現在已經停了。」幹事戰戰兢兢的匯報說,「除了淤泥,真的……真的一塊碎布片都沒有發現。因為該水域的水流太急,按常理來說,人要是下去了,不可能什麼都不留下……」
「她沒死。」
霍建東突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沉悶的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著,帶著瘋狂的執念。
「她那麼怕疼的一個嬌氣包,怎麼捨得就這麼粉身碎骨。」
男人站起身,走到全省交通地圖前,帶血的指尖戳在其中一個紅圈。
「下達我的死命令。激活軍管會在全省各地的內參網和交通暗卡!我要你們進行地毯式的排查!從水路到陸路,從國營廠到大隊供銷社,一寸一寸的查!尤其是和省城相連的中轉樞紐,那些三不管的邊緣縣城,一隻母蒼蠅也不能放過!」
霍建東轉身,目光緊盯在辦公桌上那張剛剛臨摹好的絕密協查畫像上。
他伸出被血浸染的指腹,痴迷地撫摸著畫中女孩眼角的微紅淚痣。
「小騙子,就算到了閻王殿,我也要把你抓回來。」
這飽含殺意與絕望的低語,讓在場的所有幹事後背頓時被冷汗浸濕。一張以省城為圓心,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,以雷霆萬鈞之勢,瘋狂鋪開。
這時的姜黎,正在為切土豆絲的成績沾沾自喜。
她不知道,自己以為安全無比的破敗青山縣,實際上是全省水陸交通最重要的中轉軸心。也是這場瘋狂搜捕的第一道大門。
飯店廚房裡。
姜黎端著切好的土豆絲,準備往開水鍋里焯水。
「哐當!」
前廳傳來一聲巨響,緊接著實木八仙桌被人用腳踹翻,椅子在地面摩擦出的刺耳聲音。
外面吃飯的人發出一連串驚叫,便寂靜無聲了。後廚的人被這響聲驚得打了個寒顫。
「怎麼回事?誰敢在國營飯店撒野!」王大廚拎著鐵勺,想挑開門帘出去看看。
還沒等他靠近,門外就傳來急促而整齊的皮鞋踏地聲。
從門帘縫隙處。姜黎大概可以看見,兩輛掛著軍用白牌的北京212吉普車,用最蠻橫霸道的姿態將飯店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幾個穿制服的地方公安遠遠的站在街口,臉色蒼白,沒有一個敢上去問一兩句的。
姜黎的心臟一股寒氣順著脊樑往上爬。
剛在前廳擦桌子的劉大媽,連滾帶爬從門帘下鑽了進來。她手裡拿著洗菜盆,還緊緊抓著一份蓋有鮮紅印章的通報。
「小江!不要切了!快到煤渣堆後面躲一下!」
劉大媽一把拉住姜黎沾滿油污的衣袖,壓低聲音,非常驚慌顫抖著聲音說。
「出大事情了!省里來了一位大人物,那場面非常大,簡直要嚇死人!帶著幾十名便衣,還有帶槍的幹事,把前後門都堵死了!」
「那大人物就坐鎮在吉普車裡,讓手下的人拿著一張帶紅頭文件的畫像,把前廳所有吃飯的女同志全叫出來,挨個兒抬頭核對!」
姜黎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,大腦里發出刺耳的蜂鳴聲。
「什麼畫像?」她乾澀的喉嚨里,艱難的擠出這幾個字。
「就這個!剛才那些幹事在前台通告牌上貼的!」
劉大媽把那張紙拍在油膩的案板上。
視線像是被磁鐵吸了過去。姜黎的瞳孔在那一瞬,驚恐得瞪大了。
畫像上生動入骨的眉眼,尤其眼尾處特意點上微紅顏料的嬌艷淚痣,畫得非常逼真,好像要從紙面上活生生的跳出來!
那是霍建東在無數個日夜,用自己強烈的獨占欲,一筆一划刻入靈魂深處的輪廓!
在這張協查通報的最後一行,用遒勁有力、狂傲不羈的鋼筆字,寫著一個在這個普通人辛辛苦苦一個月才掙三十塊錢的年代裡,足以讓全縣所有群眾都變得瘋狂,化身嗜血獵犬的恐怖懸賞金額。
「提供線索者,無論死活。軍管會特批懸賞人民幣,一千元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