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銷社內氣氛緊張。
門外是軍車急剎的尖嘯,櫃檯里是橫眉怒目、抄起生鏽大鐵剪刀的暗卡售貨員。
「你那隻髒手剛才往底下塞什麼了!」
售貨員繞過櫃檯就要出來拿人。
幾個穿著挺括中山裝、荷槍實彈的特調幹事帶著滿身肅殺,大步踏進了供銷社的門檻。
帶頭進來的,赫然是剛剛在國營飯店後廚,用槍管挑起過姜黎下巴的那位黑星手槍幹事!
不能慌!
這個節骨眼上露出半點常人的驚恐,這些眼毒如狼的黑狗絕對把她按死在地上!
姜黎忽地咧開貼著惡臭狗皮膏藥的歪嘴,爆出痴呆傻笑。
「嘿嘿……阿巴阿巴……擦、擦!」
她十分囂張地掄起沾滿了酸腐泔水、死魚刺和爛菜葉的寬大袖子,對著那塊壓著絕密假信封的玻璃台面,粗魯地來回擦拭起來!
發酵了三天的泔水惡臭,隨著她的動作,在櫃檯前瀰漫開來。
「嘔!」
剛衝到跟前的售貨員被這股令人作嘔的餿味直衝面門,連連捂著口鼻往後大退。
剛踏進門檻的帶頭幹事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他凌厲的目光掃向勞保櫃檯,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撅著屁股、滿臉爛泥、下巴上還貼著惡臭狗皮膏藥的「歪嘴傻子」。
「怎麼哪哪都有這個晦氣玩意兒!」
幹事眼底划過一抹極度的嫌惡,厭煩地掩了掩口鼻。十幾分鐘前在飯店後廚,這女人差點把毒膿水濺到他身上,深植在骨子裡的生理性反胃再次涌了上來。
先入為主的排查記憶,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思維盲區。幹事連核查的心思都沒有,把視線從姜黎散發著惡臭的軀殼上挪開,帶著人徑直走向了副食櫃檯那邊排查。
「同志您別生氣!」
劉大媽趕緊上前,扯住姜黎的後衣領,像拽條死狗一樣把她拽了回來。
「這是咱們飯店的腦癱啞巴!在後廚專門倒泔水的!她腦子不好使,看著玻璃上有灰就想幫您擦擦,真沒幹別的!」
售貨員臉色鐵青,眼角餘光瞥見省城來的持槍幹事正在盤查,哪裡還敢在這時候節外生枝惹出亂子。她嫌惡地用火鉗把兩雙厚底解放鞋隔著櫃檯直接挑了出去。
「拿著你們的東西趕緊滾!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,髒了我的櫃檯!」
鞋子砸在姜黎的腳邊。
她立刻裝出一副護食的模樣,把那鞋寶貝似的抱進懷裡。她突然指指自己的肚子,臉部肌肉誇張地扭曲起來,發出一連串殺豬般的痛哼。
「哎喲……阿巴!」
姜黎雙腿夾緊,衝著劉大媽做了一個極度粗鄙的拉肚子手勢。
劉大媽嫌棄地一巴掌拍在她後背上:「行了行了!懶人屎尿多,趕緊滾回飯店後頭蹲坑去!別在這裡丟人現眼!」
如蒙大赦。
姜黎頭都沒敢抬,弓著腰滑稽又飛快的速度,順著供銷社的後門通道狂奔了出去。
一口氣鑽進國營飯店後頭堆滿煤渣和爛木頭的死胡同里,才雙腿一軟,脫力滑癱在泥地里。
太險了。
那封信現在還在算盤底下壓著,隨時都會被暗卡的人收走,呈交到那個活閻王的辦公桌上。
……
夜幕,青山縣城外臨時徵用的野戰指揮所上方。
空氣壓抑,所有的通訊兵和黑衣幹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霍建東背對著房門,靜靜地立在掛著行軍地圖的白灰牆前。
整整一天。
從國營廠到邊緣村落,鋪天蓋地的搜捕網絡收回來的,全都是「查無此人」的訊息。
那個嬌氣、怕疼、連下地幹活都要撒嬌偷懶的女人,難道真的,連一片靈魂的碎片都沒有給他留下嗎?
「報、報告特派員。」
幹事捧著一個文件袋,戰戰兢兢地推開房門。
「今天派去各縣城供銷社和地下黑市核查的情報暗線,把日常的信件都收攏回來了。青山縣供銷社那邊出了點狀況。」
幹事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,硬著頭皮遞上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。
「那封準備今天傍晚發往京城老宅的絕密加急信件,被當地暗卡攔截退了回來。」
霍建東沒有任何動作,依然看著牆上的地圖。
「退回來?」
「是……據暗卡的人匯報,這封信被一個又瘋又臭的傻子村婦不小心碰掉在地上,還沾了點發酵的泔水味。」幹事不敢有絲毫隱瞞,「底下的人怕信件沾染了穢物衝撞了老太爺,就自作主張把它退了回來,請您重新定奪謄寫。」
霍建東已經對這些無關痛癢的繁瑣公文失去了所有的耐心。他現在只想殺人。想把所有跟她消失有關的人,全部挫骨揚灰。
男人大步走到鋪著綠帆布的沙盤桌前,隨意拿起那封牛皮紙信封,暴躁地捏住信封邊緣。
「刺啦。」
厚重的牛皮紙被毫不留情地粗暴撕開。
霍建東沒有低頭看裡面的內容,只憑藉著機械的本能準備將其抽出。
然而。
就在他冷戾的視線,不經意間掃過被撕開的內側封口。
男人的動作停了。
那是一抹血紅的顏色。在泛黃粗糙的紙面上,顯得突兀妖艷。
霍建東捏著那封信,緩慢、僵硬地將其徹底撕開、攤平。
黑瞳上,倒映著一個飽滿、輪廓清晰的唇印。
用真正的鮮血,印上去的!
霍建東將帶著血跡的信紙,壓在自己的鼻端。像一頭在荒原里餓了三十天、突然嗅到了新鮮血肉的惡狼,貪婪、瘋狂、近乎病態地大口深呼吸著。
這味道……
分明夾雜著連死神都無法抹去、獨屬於那個女人的清甜香氣!
那個小騙子!
視線往下移動半寸,嬌艷的唇印旁邊,有一行用指甲蘸著鮮血、寫得歪歪扭扭的字跡:
「哥哥,抓不到我吧?」
霍建東另一隻手裡握著的軍用紅藍鉛筆,被他單手摺成了兩段,尖銳的木刺扎進掌心,渾然不覺!
「特派員!」
站在一旁的幹事嚇得雙腿一軟,險些跪下。以為那封信里寫了什麼激怒這位煞神的敵特情報。
可是。
霍建東沒有發火。
連那股毀天滅地的低氣壓,都煙消雲散。
「呵呵……」
低沉的悶笑,從男人劇烈起伏的寬闊胸腔深處,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。笑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壓抑不住。
變成了狂喜!
她沒死。
他的嬌氣包根本沒有死!
她不僅活得好好的,還大搖大擺潛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那個大白天渾身散發著惡臭、在幹事眼皮底下裝瘋賣傻擦櫃檯的腦癱村婦,絕對就是她!她竟然用這種囂張的方式,肆無忌憚地惹火,扇了他一巴掌!
「傳我的命令。」
霍建東收住笑聲。
「停止跨省所有的搜捕行動。」
「立刻通知青山縣地方武裝部,給我拉響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!」
幹事滿臉震驚: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封鎖青山縣。」
霍建東一字一頓。
「方圓十里內的所有出口、暗道、連通外面的水渠。全部給我拉上帶刺的鐵絲網!」
「從現在起,青山縣只許進,不許出。連一隻母蒼蠅,都不能給我飛出去半寸!」
幹事連滾帶爬衝出指揮室去傳達這道瘋狂的指令。
指揮室里,再次只剩下霍建東一人。
男人近乎痴迷地、一遍又一遍撫摸著信紙上那個暗紅色的唇印。
「我的小跑路精。」
霍建東呢喃著,溫柔卻又令人毛骨悚然。
「今晚,就好好睡一覺吧。」
他將那張信紙貼在冰冷的薄唇上,吻上那個血印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狂傲弧度。
「明天,我們的遊戲,就開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