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紅唇印的挑釁,也成了青山縣所有適齡女性的夢魘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「嗚嗚嗚!」
悽厲的防空警報把小縣城上空的寧靜打破。
姜黎被警報聲驚醒,從國營飯店後院的柴房裡一骨碌爬起,跌跌撞撞趴在門縫處向外窺探。
外面的街道已經戒嚴。
一小時內,青山縣四個通往外界的城門被幾十輛軍用大卡車堵死。粗大、尖銳倒刺的黑色鐵絲網被拉扯開來,出城的所有道路堵塞的嚴嚴實實。
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。
穿著制服的民兵和穿中山裝的省城幹事混在一處,手裡端著明晃晃刺刀的步槍,殺氣騰騰。
大喇叭里循環播放著令人肝膽俱裂的通報:「全城戒嚴!抓捕潛逃敵特分子!嚴禁擅自出城,違者嚴懲不貸!」
姜黎的心狂跳。
瘋了。
霍建東這個瘋子,為了抓她,真把整個青山縣給封了!
視線越過長長的街道。
那些想著趁早出城買菜、探親的適齡女同志,全被粗暴地攔在了城門口的探照燈下。
幹事們不客氣的抓住姑娘們的下巴,粗糙的大手在她們的臉頰上來回摸。就連耳朵後面的頭髮也被撩起來一寸一寸的找。
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有淚痣或者外形相似的活物!
留在這裡沒出路了。
姜黎昨晚已經把臉上的泔水洗了,掩蓋面部輪廓的惡臭狗皮膏藥和顏料繼續保持偽裝。
她將早就準備好的碎花小包袱系在身上,趁飯店還沒開門,從後廚的狗洞鑽了出去。
南門比較偏僻的一條臭水溝巷口,是她昨夜踩好的點,唯一的監控盲區。翻過破土牆,外面就是一望無際的大片玉米地。
姜黎貓著腰,貼在長滿青苔的牆根處,屏住呼吸,一步步向巷子裡面移動。
眼前的矮牆塌了大半,逃生之門即將打開!
「站住!」
一聲暴喝,從頭頂傳來。
「唰!」
一桿紅纓鋼槍頂在了姜黎心口。
鋒利的槍頭刺破了她外衣的第一層粗糙纖維,再往前半寸就可以刺穿她的胸膛。
「誒呦!」
姜黎嚇到魂飛魄散,自己連同包袱「吧嗒」跌坐在臭水溝旁。
泥水濺了她一臉。
牆頭上,一個身材魁梧、滿臉橫肉的民兵排長居高臨下地怒視著她。
「大清早鬼鬼祟祟的,是敵特分子想逃跑?」
民兵排長手握槍枝跳下土牆,向她逼近,槍尖指著她的鼻子。
姜黎腦子一片空白。完了,這下是真的被當成特務抓現行了!
走投無路時。
腦海里系統警報聲響起。
「滴,警告,核心包圍圈極速收縮,四面城門已圍,無路可走!請宿主放棄出城幻想,前往兩百米外的『縣立中學』躲避!」
「扣除兩千積分!緊急避險偽裝包已發放!」
伴隨積分扣除提示,姜黎抱著的碎花小包袱中憑空多出了一點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重量。
生死時速的逼迫下,她的求生欲壓過了恐懼。
「這位同志!別開槍!誤會!」
姜黎抱住自己的腦袋,掐著大腿內側,狠狠一擰。眼淚立刻像斷了線的珠子,嘩的往下掉。
她一邊哭,一邊急急忙忙的解開包袱,將裡面剛刷出來的,洗的發白的舊女式列寧裝披在身上。接著她顫抖著雙手從夾層中取出一張帶有大紅鋼印的牛皮紙證件。
高高舉過頭頂。
「我不是特務!我是下鄉來支援教育的窮教書匠啊!」
姜黎哭的很傷心,將那張滿臉黃泥,貼著歪斜膏藥的醜臉藏在臂彎里,只露出蓋有鮮紅印章的證件。
民兵排長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她,把槍尖往下壓了半寸。
他一把奪過牛皮紙證件。
上面清清楚楚寫著《青山縣立中學代課教師報到證》,姓名:江梨。底部的鋼印清晰,還有教育局特有的防偽油墨暗記。
系統出品,就算放到京城最權威的鑒偽科,也找不出任何問題。
「代課教師?」
排長上上下下打量著癱坐在泥地里,穿著寒酸列寧裝,哭的像個受氣包,滿臉泥巴的醜女。
這唯唯諾諾、膽小如鼠的窮酸樣跟上頭要找的那個「禍國殃民的女特務」沾不上一點邊。
「既然要去學校報到,大清早為什麼要往臭水溝里鑽呢?」排長沒好氣地嚷著。
姜黎抽了下鼻子,把頭搖的像撥浪鼓。
「我……我初來乍到,不熟悉這裡,也不知道怎麼走,聽到街上警報聲這麼響,還以為是敵機要來轟炸了。」
「我尋思著找個防空洞躲躲,這才慌不擇路跑到這。」
她這番符合普通人的蹩腳藉口,反而打消了排長的疑慮。
「別嚎了!」
排長把報到證扔回她手裡,槍托指指北邊。
「順著這條街走到頭就是縣中學!趕緊滾去報導!」
「最近城裡不太平,老老實實待在學校里教書,別到處亂跑,再讓我抓著你亂竄,直接把你當成盲流抓去勞改!」
「是是是!多謝同志!我這就去!」
姜黎連滾帶爬從爛泥里爬起來,把包袱抱在胸口順著排長指的方向,頭也不回地狂奔。
此刻。
青山縣武裝部三樓磚混哨塔處。
霍建東著沒有肩章的軍綠色將校呢大衣,身姿挺拔,站在塔台邊上。
他手裡拿著軍用高倍望遠鏡。
鏡頭裡。
城內被鐵絲網圍的密不透風的絕望景象全部展現在男人眼裡。
他微勾起的薄唇上掛著一抹殘忍的笑容。
「跑?」
沙啞低沉的聲音被寒冷的北風吹的支離破碎。
「我看你這次還能往哪裡鑽?」
塔台後面,帶頭幹事拿著剛整理好的排查名單戰戰兢兢的走了上來。
「報告特派員!」
幹事不敢抬頭,只能對著那個駭人的背影大聲報告。
「全縣四城門、水路、地下黑市都已經被排查過,沒有發現可疑人員從城裡出來。」
「各機關,國營工廠正在進行內部排查。」幹事翻過一頁名單繼續說道,「但是……縣立中學那邊出現了一些盲區。」
「學校正在進行恢復高考的複習工作,裡面都是知識分子,下面的弟兄們不敢貿然打擾。另外今天學校剛報到了一批女代課教師,檔案還沒有入庫,沒法直接比對名單,請示是否要強行拉出來核查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霍建東拿著望遠鏡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。
「新招錄的女代課教師?」
男人慢慢的轉過身來。
軍綠色的大衣在風中飄蕩,修羅般英俊的臉龐上,陰雲密布,壓力劇增。他的嗅覺靈敏度比頂級獵犬高多倍。
任何出現反常的「盲區」,一定是那隻小狐狸留下的尾巴。
「備車。」
霍建東把望遠鏡扔到了旁邊的鐵桌上,「哐當」一聲。他大步流星走到塔台的旋梯旁。
「通知縣中學的校長。」
對講機里,傳出宣判一樣的聲音,讓人脊背發涼。
「把新招來的女教師,一個不落給我集合在教室里。」
「我親自去,好好視察視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