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身「小江老師」的姜黎,這幾天睡覺都不踏實。
為了藏住身段和樣貌,她去廢品站淘了一副老舊的黑膠木粗框眼鏡架在鼻樑上;又藉口初秋感染了風寒,成天戴著粗布勞保大口罩,把大半張臉捂得嚴嚴實實。
她在寬大的舊列寧裝襯裡填塞了一圈破舊棉花縫上。把自己偽裝成臃腫、佝僂、老氣橫秋的中年病秧子。
她小心翼翼地藏匿在這所學校最偏僻的高考複習實驗班裡。
懸在腦袋頂的鍘刀感,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緊迫。
「滋啦!」
下午的物理複習課剛上到一半。掛在教室黑板上方老舊的大喇叭,爆出刺耳的電流雜音。
校長平時高高在上、此刻卻透著濃烈惶恐與諂媚的聲音,響徹了整個校園:
「全體師生請注意!」
「今天,省軍管特調處與教委的最高首長,親自蒞臨我校,視察高考複習班的教學紀律與新進教員的政治成分!」
「請各班務必保持絕對安靜,接受首長檢閱!」
姜黎正站在講台上。
手裡捏著半截粉筆的手指,在聽到「特調處最高首長」時,痙攣了一下。
在全城戒嚴找她的節骨眼上,特調處怎麼可能有閒心來視察什麼高考複習班?這分明是那個瘋子嗅到了學校「檔案未入庫」的盲區,親自殺過來核查了!
還沒等姜黎強壓下胸腔里狂跳的心。
「嘎吱。」
教室後方斑駁的綠漆木門,被人從外面以極緩慢、又摧枯拉朽的動作推開。
外頭慘澹的秋日陽光,被一道高大挺拔的寬闊陰影斬斷。
「噠。」
沉重的軍用皮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。
喧鬧的教室,一下變得靜悄悄。
複習班的幾十個學生大氣不敢喘。校長像個縮頭烏龜跟在那道高大的身影后面,額頭上的冷汗都不敢擦。
姜黎背對著教室門。
她不敢回頭,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後瞥半分。
刻入骨髓的冷冽雪松混雜著菸草的雄性氣息,姜黎再熟悉不過。
皮靴踩地的聲音,不緊不慢。可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恐怖威壓,穿過兩排課桌的過道。最終,穩穩停在了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空座位前。
霍建東依然穿著一件沒有肩章的軍綠色將校呢大衣,裡面是挺括的白襯衫,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苟地繫到最頂端。
他緩緩落座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無聊,𝟙𝟘𝟙𝕜𝕜𝕤.𝕔𝕠𝕞超靠譜 】
男人暴虐與病態狂熱的眼眸,釘在了講台上那個臃腫的背影身上。
姜黎渾身不自在。
她強迫自己把視線鎖在面前的黑板上,拿著粉筆的手在抖。
不能慌!
只要她不回頭,硬著頭皮把這道該死的物理力學大題寫完,熬過這漫長的十分鐘。他絕對認不出這張被粗布口罩和黑框眼鏡裹得嚴嚴實實的臉!
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艱難地划動,留下一串串複雜的數理演算公式。教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粉筆摩擦的脆響。
霍建東坐在陰影里,修長且骨節分明的大手隨意地搭在課桌邊緣。
起初,他布滿血絲的眼底只有一片冷漠。他正準備讓幹事把這個背影可疑的村婦拖出去洗臉甄別。
男人的目光從那截瑟縮的後脖頸上移開,落在了寫滿白色粉筆字的黑板上。
他的視線,觸及力學拋物線計算題的第三個演算步驟時。
霍建東搭在桌沿上的長指,猛然僵住。
那道題的第三步。
黑板前戴著厚重眼鏡的「江老師」,因為極度緊張導致大腦短路,她並沒有按照常規的高中教材步驟去套用冗長的微積分。
而是本能地啟用了肌肉記憶,她省去了中間兩個繁瑣的推導,突兀地畫了一個帶著倒勾的特殊省略符號,跳躍到了最後的結果!
這個帶著倒鉤的特殊符號!
為了偷懶取巧的違規解題習慣!
全天下,只有一個人會用。
當初在紅星公社四面漏風的知青點裡,昏黃噼啪的煤油燈下。
他為了逼滿肚子壞水、成天想著偷懶的小騙子背下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,親手握著她纖細的手指,一筆一划、手把手教給她的、獨屬於軍工內部加密速算的獨門解法!
這個世界上,根本不可能有第二個鄉下代課老師,能寫出這種帶倒勾的跳躍步驟!
滔天駭浪,在霍建東的胸腔里翻騰!
他終於,找著她了!
那些長達一個月挖地三尺卻只能面對一座無字衣冠冢而積攢的暴戾、絕望、痛不欲生。在看到這個倒勾符號的剎那,全數化作了病態的痴狂。
他盯著講台上企圖用厚重破棉花把自己偽裝成胖子的可笑背影。
胸腔劇烈起伏著。
額角爆起的青筋突突直跳,彰顯著這頭凶獸即將撕裂牢籠的毀滅性衝動。他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,把這個騙得他痛不欲生、差點跟著她一起殉情的小沒良心的,直接當著幾百人的面按在講台上,把她拆吃入腹!
可是。
霍建東強行將那股要將人嚼碎生吞的占有欲,壓進沸騰的骨血里。
不行。
不能就這麼便宜了她。
既然她喜歡演,他就陪她演。他要一點一點地扒下她這層滑稽可笑的偽裝,要親眼看著她這隻自以為聰明的小狐狸,被一步步逼入絕境時的戰慄與崩潰。
這才是這場圍獵遊戲,最致命的恩賜。
「咔嗒。」
講台上。
姜黎正準備寫下最後一個字母。被洪荒猛獸在背後死盯的毛骨悚然感,讓她的手指一軟。
脆弱的粉筆在指尖折斷成兩截。半截白色的粉筆頭掉在木製講台上,發出一聲清脆的彈跳聲,粉筆灰簌簌落下。
坐在最後一排黑暗角落裡的男人,舉起了骨節分明的大手。
周身縈繞的極地寒氣,讓坐在他前面的幾個男生嚇得臉色煞白。
「江老師。」
低沉沙啞,又透著殘酷溫柔的嗓音,在教室里幽幽響起。
姜黎的脊梁骨「嗡」的一聲。
逃不掉了。
霍建東沒有站起來。
他靠在椅背上,軍綠色大衣的衣擺垂落。翻滾著猩紅暗火的深眸,釘在姜黎戰慄的後腦勺上。
「這道題的最後一步。」
男人緩緩開口,語調慢條斯理,卻帶著把人逼上絕路的索命威壓。
「我不明白。」
姜黎喉嚨發緊,嘴唇在粗布口罩底下劇烈地哆嗦著,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。
在全班幾十個學生和校長極度錯愕的目光注視下。
霍建東勾起一抹嗜血又偏執的殘忍弧度。
他將這場貓捉老鼠的凌遲,推向了令人窒息的修羅場。
「能不能請江老師走下來。」
男人壓低了嗓音,一種魔鬼在深淵邊誘哄的極致危險與濃烈情慾:
「貼著我的耳根,單獨再給我講一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