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雪提高嗓門,出口尖酸刻薄。
「靠男人」、「資本家做派」,「賣弄風騷」,在思想作風依舊抓的很緊的1978年初,無疑是惡毒的政治標籤。
本來還處于吉普車視覺震撼中的新生和家屬們,馬上變了臉色。
能夠站在這裡的人,都是在煤油燈下苦熬才擠過獨木橋的時代驕子,他們是那個時代里優秀的青年。骨子裡讀書人的清高,最討厭那些不學無術,靠門路走後門往上爬的寄生蟲。
鄙夷的竊竊私語在迎新隊伍中迅速傳播。
「就是走後門的花瓶吧?我就說,正經讀書人怎麼會穿成這樣。」
「傷風敗俗!不知道教務處怎麼政審的,居然把這樣的人放進最高學府!」
「就是,開著軍牌車來裝門面,戴著墨鏡裝相,對這塊神聖的牌匾是一種侮辱!」
夾雜著仇富與唾棄的視線,從四面八方撲向吉普車旁的男女。
霍建東的臉色立刻就難看了。
男人身上散發出血腥氣,手伸向了黑色呢子大衣內側。如果他抽出三棱軍刺,今天北大門口必然要見紅。
「別動。」
一隻溫潤如玉的小手,按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腕。
姜黎站在他身邊,不受周圍惡意的影響:「亂叫的蒼蠅而已,弄髒了你的刀不划算。」
她隔著黑色大墨鏡,掃了一眼迎新接待處那個得意忘形的陳雪。姜黎紅唇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。
「我自己去辦入學手續。」
霍建東稍微停頓了一下。深邃的目光望著身邊背脊挺直的女孩。
如果是半年前在紅星公社,她遇到這樣被千夫所指的局面,早就嚇得哭著求他庇護了。現在,她冷艷的小臉上一副遊刃有餘的桀驁。
那是腦子裡有碾壓這個時代的硬核知識,所淬鍊出來的絕對自信。
男人的眼中閃過愉悅與縱容。他鬆開手,順勢幫她把羊絨大衣的領子理了理。
「去吧,我在這兒看著。」
霍建東慢悠悠靠在吉普車車門上,低沉的聲音穿透寒風,「誰敢卡你一步,我就把接待處的桌子劈了生火。」
姜黎踩著羊皮小靴,推開前面幾個看熱鬧的學生,走到掛著「新生接待處」紅布條的辦公桌前。
陳雪是今天負責接待登記的新生積極分子。
見氣場很足的絕美女子一步步朝自己走來,陳雪的心裡莫名有些緊張,但想到自己是靠本事考進來的,腰杆立刻又挺得筆直。
「辦入學住宿手續。」
姜黎走到桌前,將手中的幾張基礎名冊遞了過去,語氣冷淡,廢話不多說。
陳雪冷笑著,一把扯過材料。
她隨手翻了兩下,把蓋有公章的住宿申請表用力按在桌子上。
「同學,你材料上作風審查不合規,手續辦不了!」陳雪抬起頭,以自以為正義,實際充滿嫉妒的高傲姿態大聲斥責。
「什麼叫不合規?」姜黎皺了下眉頭。
「少在這兒裝糊塗!」陳雪站起來,對圍觀的寒門學子們大聲說道:「我們北大是搞學術的神聖殿堂!不是你這種人用來賣弄風騷、走後門鍍金的地方!你穿成這樣,誰知道你背後的作風乾不乾淨?」
圍觀的人群馬上爆發出一陣附和的聲討。
「查查她的檔案!說不定連初中都沒上完呢! 」
「就是!趕她出去!別髒了咱們北大的地界!」
聽到周圍的聲援,陳雪膽子更大了,把那份申請表揉成一團,扔到姜黎面前的桌面上。
「聽見沒有?帶著你身上那股子特權階級的腐敗味,趕緊滾!別以為仗著有幾個臭錢和有權有勢的男人,就可以把北大的規矩踩在腳底下!」
若是以前只能靠系統發布擦邊任務保命的姜黎,遇到這種社死場面,恐怕早就嚇得宕機了。
但此時的她,眼皮都沒動一下。
姜黎冷漠地將鼻樑上寬大的墨鏡往上推了推,隔著鏡片看著面前這個跳樑小丑。
「你說我走後門?」她的聲音很清脆,上位者的壓迫感姜黎不知不覺中也淬鍊出來了。
「不然呢?!」陳雪咬牙切齒的說,「你除了這張到處勾引男人的臉,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拿得出手?你配跟我們這些十年寒窗苦讀的人站在一起嗎!」
「行。」
姜黎慢慢解開手中名貴牛皮手提包搭扣。
大家都屏住呼吸,以為她要掏出背景通天的高幹介紹信來仗勢欺人,或者是耍賴皮。
可。
姜黎纖細的手指伸進包包里,抽出了一隻厚厚的、印有市教委紅頭大字的牛皮紙信封。
「啪!」
牛皮紙信封被姜黎甩到空中,然後砸在了陳雪引以為傲的臉頰上!
信封邊緣掠過陳雪的臉頰後,落到了辦公桌上。裡面夾著的幾張紙張也散落在桌面上。
「你敢打我?!」
陳雪氣急敗壞用手捂住自己的臉,想要尖叫著撲上去撕扯。可當她無意中看到桌上散開的幾張紙張時,愣在了那裡。
沒有什麼高幹走後門所出具的介紹信。而是一張印有油墨香味的北京大學錄取單。與普通錄取單不同之處,在於這張單子上,還壓著一份市教委特批的紅頭文件。
紅頭文件上,蓋著最高招生辦公室鮮紅的雙鋼印,上面用大號黑體字,印著一排耀眼的榮譽頭銜!
「全市理科統考總分榜首」
「七七屆理科高考滿分狀元通報」
通報的右下角,還有北大校長用鋼筆寫的批註,字跡非常有力:「怪物天才,特批免除一切繁文縟節入學!」
姓名欄里,端正的寫著「姜黎」兩個字。
校門口前一秒還很熱鬧的討伐聲,停了下來。
陳雪一直盯著「滿分狀元」四個字,眼珠都要瞪出來了,嘴唇哆嗦,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。
「滿、滿分狀元?」
旁邊一位戴著厚邊眼鏡的老生結結巴巴念出聲,手裡拿的搪瓷茶缸「哐當」一聲摔到了地上,「天哪……那個四科全滿、連清華北大校長都搶著要,驚動了中央的怪物天才……居然是她?!」
這個消息比炸彈還要勁爆。
之前叫囂著要把她趕走的寒門學子,此刻一個個羞愧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,對姜黎的態度也由開始的鄙視,變為對神明的仰望和崇拜。
在實力至上的最高學府里,滿分狀元的頭銜,就等於擁有了踩踏一切規則的特權!
「看清楚了嗎?」
姜黎把遮住大半張臉的黑色墨鏡慢慢取下,隨手掛在大衣的衣領上。清冷如雪的桃花眼完全暴露在外,眼裡冷漠睥睨。從內而外散發出的兩米八氣場,將桌子對面的陳雪,壓成了一灘爛泥。
「我配不配站在這裡,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?」
姜黎兩手撐在辦公桌邊緣,居高臨下俯視著顫巍巍的陳雪。
「你以為你靠實力考進來,就可以在我面前找優越感?」她紅唇一扯,降維嘲諷脫口而出:
「你看清楚,不是我走後門進來的,是他們求我來讀的。」
陳雪無力地跌坐在後方的摺疊椅上。
她自以為很了不起的真才實學,在這個四科都考滿分的妖孽面前,簡直就是個笑話!她所有的攻擊和政治污衊,都被那散發著油墨香的紅頭文件粉碎成渣!
姜黎不再理睬這個被嚇傻了的炮灰。
她伸出兩個雪白的手指,從陳雪面前把被揉皺的住宿申請表取過來,動作優雅的撫平。
「如果你眼神不好,認不全紅頭文件上的字。需要我現在把校長叫過來,當著全體新生的面,親自給你念上面的批註嗎?」
丟下這句震碎陳雪全部自尊心的狂言,姜黎踩著清脆的步點,向校園深處走去。
不遠處的吉普車旁。
霍建東看著人群中耀眼的,宛如女王巡視領地的背影,喉結狠狠動了動。
男人胸口發出一陣非常歡快,震耳欲聾的低笑。黑黝黝的眼睛裡,抑制不住的痴迷開始翻騰。
這就是他的女人。
不僅能把他的命死死攥在手裡,更能把這世上所有自命不凡的規矩,踩得稀巴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