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車車輪碾過雪化開的泥水，把校門口那些驚恐萬狀的寒門學子遠遠甩在了後頭。
姜黎在副駕駛位子上，被男人的大手抓住腰肢，不能動彈。
「霍建東，你瘋夠了沒有？」
姜黎想從對方鐵鉗大手裡掙脫出來。
「這就叫瘋了？」
霍建東冷哼一聲，不鬆手。
「我恨不得現在就拿條拇指粗的鐵鏈，把你鎖在什剎海四合院的床柱上。」
男人話語溢滿偏執與暴戾。
「讓你這輩子四合院大門都邁不出去，每天睜開眼來，除了我之外，什麼都看不見。」
姜黎被他赤裸裸的威脅，嚇的渾身僵硬。
她很清楚，這個暗中掌控京城地下勢力的男人，並不是在開玩笑。如果不是因為她在迎新處露出了可以自保的獠牙，剛才在校門口，這男人一定會當場拔刀見血。
在吉普車絕塵而去的校門拐角處。
粗壯的白楊樹後，陳雪捏著撕破的油印詩集碎片。嫉恨啃食著她的心臟。
「鉑金手環？真以為那是你高人一等的資本？」
陳雪看著吉普車尾燈消失的方向，一口咬破了乾裂的下唇，滲出的血液使她原來清秀的臉龐變得十分扭曲猙獰。
「誰家清清白白的女大學生，會戴這種充滿資產階級奢靡臭味的髒東西！」
旁邊幾個女同學被霍建東的氣勢給嚇破了膽，哆哆嗦嗦的說：「陳雪，咱們還是算了吧。那個軍官的樣子很兇惡，像是殺過人的，咱們惹不起……」
「閉嘴！」
陳雪眼裡孤注一擲的癲狂。
「那是她背後的男人有權勢，又不是她自己身家清白！滿分狀元又怎麼樣？一旦在檔案上背了腐化墮落的黑鍋，就算有再大的後台，這北大她也待不下去！」
一個惡毒的想法，在這個被嫉妒所驅使的女人腦海中很快形成。
次日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。
北大最核心的三角地宣傳欄前，已經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。
「真是傷風敗俗！這種敗類怎麼配跟我們同坐一個教室！」
「查！必須嚴查她的背景！絕不能讓一粒老鼠屎壞了咱們燕園的清譽！」
人群陣陣夾雜著鄙夷與憤怒的叫聲。昨天還對滿分狀元頂禮膜拜的學子們，此時脖子上青筋暴起，雙眼因所謂的「正義感」而通紅。
宣傳欄中間貼著十幾張連夜用劣質墨水寫就的大字報。
題目非常醒目：
《捍衛燕園純潔：警惕特權腐化與資產階級作風復辟！剝開滿分狀元的畫皮！》
大字報上言辭惡毒，極具政治殺傷力。
上面不僅把昨天校門口那輛軍牌吉普車描寫成骯髒的權色交易證據，更是把姜黎手上戴的昂貴鉑金手環，強行釘在了「特權附庸」和「搞破鞋」的恥辱柱上。
在這個男女同志走得近一些都會被盤問、作風問題足以摧毀一個人政治生命的年代裡，這無異於是投下一顆毀滅的核彈！
「一個下鄉插隊回來的女知青，怎麼可能穿得起純正的進口羊絨大衣？」
「那手環少說也得大幾百塊！普通老百姓干一輩子都摸不到！她分明就是仗著幾分姿色，去給那些腐敗的高幹老頭子當了玩物！」
不明真相的學生們，被這極具煽動性的文字徹底點燃了道德怒火。曾經的崇拜，在此刻卻成了尖刀，恨不得將姜黎千刀萬剮。
陳雪站在最外面的台階上，滿意的看著自己連夜熬紅了眼睛炮製出的這場風波。
「鬧吧，鬧的越大越好。」
她整眼裡露出快意。
「今天，我就要看著這個狐狸精，被扒光衣服，身敗名裂滾出燕園！」
與此同時。
什剎海四合院書房。
霍建東穿了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，手上夾著一支古巴雪茄。
心腹老黑不敲門就急忙衝進了書房。
「首長，燕園那邊出大事了。有人在三角地貼了十幾張大字報。現在全校都在聲討嫂子，說她……說她作風糜爛。大字報的矛頭直指您昨天說的那隻鉑金手環。」
老黑咽了口唾沫，肌肉繃了起來：「要不要我現在帶一個排的兄弟過去，把那塊黑板砸了，再把帶頭鬧事的抓起來撕了嘴？」
霍建東抽了一口雪茄，煙霧裊裊上升，模糊了冷酷如修羅的臉。
「砸黑板有什麼用？」
男人彎曲手指彈掉菸灰。低沉的聲音中一絲寒意。
「這世上，最不缺的就是自作聰明的蠢貨。」
老黑愣了一下，把一份薄薄的名冊遞了過來：「名單已經整理好了。帶頭貼大字報的叫陳雪，還有幾個跟她走得近的激進分子，他們的家庭背景都在這兒。」
霍建東沒有碰那份名冊。
「既然這群跳樑小丑喜歡看熱鬧，那我就去給他們把戲台搭得再高一點。等他們爬到最高點，再讓我夫人親手把他們推下去摔個粉碎，豈不是更有意思？」
早上八點。
北大主教學樓前的廣場上已經沸騰。
姜黎剛在食堂吃完早飯，手裡拿著穆勒教授那裡借來的德文原版物理資料。
她剛踏上教學樓的水泥台階，就被黑壓壓的人群擋住了去路。
「她來了！腐化分子來了！」
「傷風敗俗的敗類，滾出北大神聖的校園！」
十幾個戴著紅袖章的激進學生，在陳雪帶領下，衝下台階形成人牆，將姜黎圍在中間。
「姜黎，你怎麼還有臉來上課？」陳雪雙手抱胸，儼然一位手握生殺大權的法官。
她突然指向被圍得水泄不通的三角地。
「去看看那邊的大字報吧！你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骯髒勾當，現在全校師生都知道了！」
面對四面八方的謾罵，換作以前被迫做任務苟命的村姑，早就嚇的渾身發抖了。
但此時的姜黎不為所動。
她脊背挺的筆直，大衣在周遭灰撲撲的棉襖中顯得十分扎眼。
姜黎低下頭，不去看那些面目可憎的臉。她隨意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冰涼的鉑金手環。
曾經，系統給她的電擊是她無法逃脫的催命符。
如今，暴君強行戴上的枷鎖，卻成了她在這個時代無視一切叫囂的最強底氣。
「說完了？」姜黎抬起清冷如雪的桃花眼，眼裡譏誚地淡淡掃過陳雪。
「你少在這兒裝腔作勢！」陳雪被姜黎遊刃有餘的姿態氣壞了，跨前一步，咄咄逼人：「昨天那輛軍牌吉普車，還有你手上那個代表著特權的鉑金手環，你拿什麼洗白？你敢對天發誓，你沒去給那些惡臭的權貴、資本家老頭子當玩物？」
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附和。
「嚴懲不貸！必須勒令退學！」
「把這種敗壞風氣的女人抓到保衛處遊街！」
眼看情況無法控制了。
「讓一讓！保衛科辦案，都散開！」
伴隨著嚴厲的斥責聲，教務處主任帶著四五個穿著制服的保衛科幹事，滿頭大汗擠進了包圍圈。
教務處主任臉色鐵青指著姜黎，說道：「姜黎同學！你引起的作風風波影響惡劣！」
「考慮到群眾舉報的嚴重性，你現在馬上跟我去一趟教務處！交出違規物品，停課接受組織隔離審查！」
「一旦查實，你的個人檔案將被記入重大污點，直接開除學籍，永不錄用！」
隔離審查、記入檔案污點。在那個年代，是可以使任何一位知識分子當場崩潰，甚至自殺的最後判決！
在場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目不轉睛盯著風暴中心的姜黎。
陳雪激動得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姜黎哭哭啼啼跪在地上求饒的樣子了。
不過。
「隔離審查？可以啊。」
姜黎說話的聲音非常平淡，還帶著一抹輕笑。
「但是，在給我定罪之前。」姜黎回過頭，凌厲的目光越過教務處主任，盯著陳雪變形的臉，聲音清脆，吐字清晰，讓人膽寒：
「我有個致命的問題，想請教一下這位大義凜然的陳雪同學。」姜黎向前逼近了半步。
「你口口聲聲說我作風腐敗，說我給權貴老頭子當玩物。那你知不知道，昨天開那輛絕密軍牌吉普車接我的那個男人……他到底叫什麼名字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