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羊水破了……要、要生了……」
幾個氣若遊絲的字眼,廣交會展廳里喧囂未盡,卻格外清晰。
前幾分鐘還在豪攬五千萬美金外匯的商界女帝氣場,被突如其來的宮縮劇痛打破。姜黎強撐著的纖細身軀脫力,不受控制地順著輪椅的真皮邊緣往下滑跌。
價值連城的國際信用證和支票,順著她無力的指縫洋洋灑灑散落一地。
「黎黎!」
一直佇立在旁的霍建東,心被揪緊。他半個呼吸的停頓都沒有,結實修長的雙臂爆發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。趕在姜黎跌落冰冷地磚的前一剎那,大掌一抄,將姜黎因痙攣而發抖的身子穩穩嵌進懷裡。
視線觸及她墨綠色孕婦裙上洇出的水漬,以及正順著天鵝絨墊子滴落的溫熱液體。
霍建東臉上的血色仿佛一下子抽乾。那張歷經槍林彈雨都不曾變色的冷硬面龐,此刻煞白得駭人,臉上的神情緊繃。
「醫療隊!老黑!把車開到大門口!快!」
破音的嘶吼聲帶著顫慄。霍建東宛如絕路孤狼的咆哮,震碎了電子展館玻璃穹頂下的寧靜。
圍在外圍還沒來得及走遠的省市領導和外商們,聽到這聲嘶吼全都嚇得渾身一個激靈,下意識往兩邊退開。
「快!擔架床推過去!上氧氣!」
南方軍區待命的婦產科醫療隊第一時間沖了出來。幾名老軍醫推著急救擔架床,瘋了一般撥開呆滯的人群狂奔而至。
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姜黎轉移到擔架床上,透明的氧氣面罩迅速扣下。
「心率一百四十五!宮縮極頻,雙胎早破水,大出血風險極高!」老軍醫只看了一眼儀器,扯著嗓子大吼,「首長!不能耽擱,必須馬上送往南方醫院外科大樓剖宮產!」
「推啊!」
霍建東雙目赤紅欲滴,整個人爆發出殺人般的暴戾。他一把推開礙事的護士,親自扣住擔架床的精鋼把手,推著床就往大門外瘋狂衝刺。
「讓路!全特麼滾開!擋路者死!」
老黑拔出腰間的配槍,帶著全副武裝的特勤隊員,野蠻地撞開擋路的外商,硬是在人海中劈開了一條血路。
廣交會展館大門外。
十二輛軍用吉普和兩輛特種救護車組成的車隊,立馬切入戰時最高響應級別。
「嗚哇,嗚哇!」
悽厲的防空防爆警報聲在車頂拉響。急救擔架床被迅速推入加寬加固的救護車後廂,卡扣緊緊鎖住輪軸。
霍建東一躍而上,反手重力砸上厚重的車門。
「開車!油門踩到底!」對講機里傳來老黑聲嘶力竭的吼聲。
龐大的車隊猶如黑色閃電,粗暴地劃破羊城初秋沉悶的街道。南方軍區的糾察吉普車在最前方開道,沿途所有的主幹道、十字路口,被強行交通管制。偌大的羊城,在這一刻為這場生與死的搶救迅速讓道。
狹窄封閉的後車廂內,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。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報警音,紅色指示燈瘋狂閃爍。
車廂在急轉彎時劇烈搖晃。
霍建東根本沒去坐家屬固定椅。這位權傾四九城的活閻王,毫無形象地屈起長腿,單膝跪在冰冷堅硬的金屬防滑地板上。
他伸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的大手,用勁包裹住姜黎冰涼透骨、全是冷汗的纖弱小手上。
「好疼……啊……」
氧氣面罩下,姜黎艱難地大口喘息。腹部傳來的陣痛仿佛一把生鏽的鋼鋸,生生地蹂躪著她的內臟。雙胞胎早產的劇痛摧毀了她的理智。
她纖細的腰肢在病床上痛苦扭動,十根手指痙攣蜷縮,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摳進霍建東寬厚的大掌里。
「嘶啦。」
圓潤的指甲在男人布滿老繭的手背上,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。殷紅的鮮血從霍建東手背上湧出,順著青筋滴落在地板上。
霍建東幾乎喪失了痛覺神經,眉頭皺都沒皺一下。
他反而主動往前送了送手腕,將她的小手握得更緊,恨不得把自己的體溫全渡給她。
「疼就咬我,抓我,把我的肉撕下來都行。」
霍建東嗓音嘶啞得支離破碎,眼眶四周紅得像在滴血。大顆滾燙的男兒淚,毫無防備地砸在姜黎的手背上,灼熱得令人心顫。
「黎黎,撐住,老子求你撐住……」
他將額頭抵在姜黎濕漉漉的掌心裡,寬闊雄壯的肩膀劇烈抽搐發抖。那個在死人堆里都不曾掉過一滴淚的修羅,此刻卑微到了塵埃里。
「都是我混蛋,我不該答應帶你來廣州受這份罪……」
「老子不要什麼商業帝國,也不要那幾千萬的外匯,老子只要你活著,全須全尾地活著……」
車廂一個急剎。老軍醫和護士趕緊用身體穩住擔架床,大聲指揮:「穩一點!產婦血壓在掉!」
刺耳的儀器警報聲,像毒針扎在霍建東的心上,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瀕臨斷裂。當年在紅星水庫眼睜睜看著她「死遁」墜崖的創傷,瘋狂啃噬著他的理智。
「建東哥……」
姜黎費力地睜開一條眼縫。隔著水霧蒙蒙的氧氣面罩,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瀕臨崩潰的殺神,她強忍著要咬碎牙根的痛楚,從喉嚨深處擠出細若遊絲的安撫:
「別慌……我能挺過去……我還沒當成全國首富呢……」
她艱難地扯了一下乾裂的唇角,「我們的孩子……一定能平平安安地生出來……」
「別說話了!留著力氣!」
霍建東抬頭,那張被冷汗和淚水布滿的面容上,透著近乎癲狂的偏執與慘烈。
他傾過上半身,把滾燙的臉頰緊緊貼在她蒼白冰冷的側臉旁。兩人的呼吸在壓抑的空間裡絕望地交織。
「姜黎,你給我聽好。」
男人的聲音不再是安撫,更像泣血般的恐怖毒誓:
「你這條命,早就在水庫跳崖那天跟老子綁成死結了。」
他溫熱的淚水順著高挺的鼻樑,滑進姜黎的鬢角里。
「你今天要是敢在產床上丟下我,老子說到做到,前腳你走,後腳我就拉著這整座城給你陪葬。」
霍建東的薄唇貼著她的耳窩,一字一頓地吐出瘋魔的執念:
「黃泉路上,不管是下地獄還是上刀山,我死都陪著你,你休想一個人落清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