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下午的宣講會從兩點一直開到快五點,革委會幹事坐在台上念文件念得口乾舌燥,台下的學生早就坐得屁股發麻。
陸漫漫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被念直了,盯著台上那張不斷翕動的嘴,腦子裡感覺有一堆蒼蠅蜜蜂在嗡嗡嗡。
好不容易熬到散會,學生們烏泱烏泱地往外涌。
陸漫漫左胳膊挎著林曉棠,右胳膊挎著覃秀娟,被兩個好姐妹拖著往外走,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掛在她們身上。
「我不行了……」陸漫漫兩眼無神,「這個宣講隔一天就來一次,我感覺腦袋都被講木了。」
「你小點聲,還在學校呢。」林曉棠警惕地四下看了看。漫漫這話要是被有心人聽見,傳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陸漫漫撇撇嘴,把聲音壓低了:「哎……你們工作都定下來了嗎?」
林曉棠家是獨生女,按政策不用下鄉,這事她早就不愁了。
「我爸說應該能弄一個營業員的名額,就是不知道是哪家門市部......要是能分到前進街百貨商場就好了......。」
「那,秀娟你呢?」陸漫漫頭又歪向右邊。
覃秀娟笑眯眯地說:「我爸說醫院後勤那邊過段時間會有辦事員招考,漫漫你要不要也報名?到時候我爸給我報名的時候,要他順便把你也報上去唄?這樣我們一起考醫院的工作,以後天天都能在一起!」
陸漫漫還沒來得及答話,林曉棠一巴掌拍在覃秀娟胳膊上:「你小聲點!招考這種事能大喇喇往外說的?」
覃秀娟吐了下舌頭,做了個封嘴的手勢。
陸漫漫被兩個好姐妹一左一右夾著,心裡暖乎乎的,小聲說:「我工作可能這兩天就會定下來,陳森哥那邊幫我問到了一個工作消息。」
「真的呀?那太好了!」覃秀娟開心得差點跳起來,轉過身拉著陸漫漫的手倒退著走,「這樣我們三個都能留城了!」
林曉棠一個箭步衝上去捂住她的嘴:「姑奶奶,你可小聲點吧!」
覃秀娟被她捂得嗚嗚叫,掙扎著扒開她的手:「知道了知道了……我這不是高興嘛……」
林曉棠鬆開她,無奈地嘆了口氣:「我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,攤上你們兩個大嗓門姐妹。」
三個人笑成一團。
校門口那棵大柳樹被四月的風吹得沙沙響,柳絮飄了漫天,落在頭髮上、肩膀上,沾了一層細細的白。
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,把她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,在地上晃晃悠悠地疊在一起。
「好了好了,明天周日,我們去看電影吧!」陸漫漫提議,「聽說電影院最近上了阿爾巴尼亞的《地下游擊隊》。」
「好哇好哇!」覃秀娟第一個捧場,「看完電影我們再去國營飯店吃飯吧,我想吃紅燒肉了。」
「我要吃滷菜,」林曉棠眼睛一亮,「國營飯店大師傅那個滷味真的絕了,就是吃多了容易上火,牙疼。」
陸漫漫掐了掐她的臉:「明明是你牙不好,你卻要怪人家大師傅的滷味!你可少吃些甜食吧,別年紀輕輕一口壞牙。」
「哎呀~漫漫你好討厭!」林曉棠捂著臉躲開,「嘮嘮叨叨的,都快趕上我媽了!」
三人笑鬧著一路往校門口走,出了校門,三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。
馬路對面,王剛靠在電線桿上,嘴裡叼著半根煙,身邊圍著五六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,看見她們出來,嘻嘻哈哈地往這邊指。
覃秀娟氣不打一處來:「又是這群癩皮狗!漫漫,這樣下去可不行,他們真的太煩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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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曉棠也急了:「漫漫,今天我和秀娟送你到家吧,這樣他們就沒辦法單獨堵你了。」
「別,到時候你們回去又危險了。」陸漫漫一手牽一個,攥得緊緊的,「你們不放心我,我也不放心你們啊。惹不起,我就不信我還躲不起了......真的是晦氣!」
她深吸一口氣,拉著兩個好姐妹混入放學的人群里,沿著校門口那條路往城南方向快步走。
人潮熙熙攘攘的,她們夾在中間,七拐八拐地穿行。
對面王剛吐掉煙屁股,踩滅了火星:「兄弟們,走!今天我就不信還拿不下她!」
旁邊一個小跟班湊上來:「就是,剛哥,一個小娘皮而已,這麼久了還吊著剛哥,真是不知好歹。」
「狗崽子,」王剛反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,「小娘皮也是你叫的?」
「剛哥,對不起!對不起,我錯了!是嫂子,嫂子!」
一群人鬨笑著朝人群里擠過來,嘴上嘻嘻哈哈的,腳下卻不慢。
陸漫漫餘光掃見他們跟過來了,不由得加快了腳步。
就在這時,前面巷口傳來兩聲清脆的自行車鈴聲。
「漫漫!」
陸漫漫抬頭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陸修齊穿著一身草綠色公安制服,一條腿踩著自行車腳蹬子,另一條腿撐著地,正沖她笑。
他身後不遠處,陳森在另一輛自行車上,長腿支著地,沖她點了下頭,嘴角微微彎著。
「二哥!陳森哥!」陸漫漫鬆開兩個好姐妹的手,三步並兩步跑過去,「你們怎麼來了?」
「來接你回家。」陸修齊沖后座擺了下頭,「上車。」
覃秀娟和林曉棠也跟了過來,看見陸修齊和陳森,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「陸二哥,還好你來了,」覃秀娟氣呼呼地回頭瞪了一眼巷口,「那群混混又在校門口堵漫漫。」
林曉棠推了推陸漫漫:「漫漫,你快上車吧。明天我們去你家找你。」
「嗯,那我明天在家等你們。」陸漫漫沖兩個好姐妹揮了揮手,小跑幾步側身坐上了陸修齊的后座,一手扶著他警服後腰的位置。
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從巷口拐出去,拐上大路的時候,陸漫漫回頭看了一眼。
巷口那邊,王剛一伙人正站在那兒,嘴裡罵罵咧咧的,卻到底沒追上來。
王剛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,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,轉身走了。
陸漫漫收回目光,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,帶著四月傍晚特有的、混著煤煙和晚飯香氣的味道。
「二哥,」漫漫湊近了問,「你今天怎麼突然回來接我了?不用值班?」
「跟同事換了班。」陸修齊說著偏了下頭,「怎麼,不想我來接你?」
「哪有!」陸漫漫摟著他腰晃了兩下,「我這不是好奇嘛,平時難得見到你一次,今天怎麼有空閒來接我放學。」
「還不是放心不下你,」陸修齊的聲音隨著車輪的顛簸忽高忽低的,「你還好奇起來了,小沒良心的。」
「那陳森哥怎麼也來了?」
陸修齊頓了一下,語氣裡帶著點笑意:「他啊,他下班正好路過我們派出所門口,就一塊兒過來了。」
陸漫漫沒接話,手扶著二哥的腰,目光不自覺就飄到前面那個人背上去了。
陳森好像感覺到什麼,微微側了下頭,又被夕陽晃得眯起眼轉了回去。
傍晚的風大起來了,吹得路邊的梧桐葉子嘩啦啦響。陸漫漫眯著眼仰頭看天,晚霞燒了半邊天,橘紅色的光漫下來,把前面的路、路旁的行人、電線桿上歇著的麻雀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。
陸漫漫坐在后座上晃著腿,心裡踏實而輕快,笑著說:「明天放假,我約了曉棠和秀娟去看電影,然後再去國營飯店吃飯。」
陸修齊在前面應著,「成啊,跟兩個小姑娘好好玩,你哥我出錢請你們吃冰棍。」
「真的呀?」陸漫漫在后座一拍他腰,「二哥你這麼大方!」
「別拍了別拍了,騎車呢!」
陸漫漫笑得更歡了,餘光里瞧見前面陳森的肩膀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前面那條伸向遠方的路,四月傍晚的風吹得她眯起眼來,心情也跟著風飛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