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桂英這會兒蹲在自家門檻前，手裡那一把小蔥被她擇得魂不守舍。
怪只怪西廂房的小廚房太不守規矩，那股子油辣子熗鍋的動靜，混著肉片在熱油里翻跟頭的滋啦聲，活像有人在她心口上敲鑼打鼓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鼻腔里那點矜持的尊嚴蕩然無存。
探頭一看，關麗珍正端著一隻大海碗立在門口，碗裡是新出鍋的干辣椒炒肉片，辣椒段炸得焦紅，肉片邊緣微微捲起，油光鋥亮地冒著滾燙的煙火氣。
孫桂英手裡的蔥白，掐了半天掐不下一截。她心裡頭那點饞啊，比眼前的辣椒還嗆人。
「麗珍啊，你家今天過節？」沒忍住，她走到了陸家廚房門前。
關麗珍在油煙里抬起頭來，「什麼呀，這不是看今天一家都能到齊一起吃晚飯嘛！我家秀蘭三班倒大夜班終於結束了，老二今天也回來吃飯。」
「那是的喲，現在能集齊一家人吃飯確實不容易，有時候過節都不定能這麼齊。」孫桂英說著嘆了口氣。
「孩子大了就是這樣的，就像鳥兒長大了總要離巢飛遠。」關麗珍應了一聲，把炒好的肉片穩穩放在爐子旁邊的架子上，又開始下一道菜了。
架子上還擺著一碟涼拌蘿蔔絲、一小盆韭菜煎雞蛋，旁邊擱著一隻從國營飯店打包回來的滷味紙包。
「可不就是嘛！」孫桂英笑著道。「不打攪你炒菜了，我也要回去做飯了。」
她說著就走回到自家門口，往巷口方向張望了一眼，「建軍這個死孩子，不知道怎麼還沒回來。」
「他們今天好像都比較晚，漫漫也還沒回。」
「不行，我得去巷子口看看，別到時候建軍被那些混子給帶壞了。」她把小蔥放在門口板凳上，抬腳就往外走，嘴裡還念叨著，「最近外面的混子怎麼感覺又多起來了。」
被香味吸引的不只有孫桂英，陸向陽也沒忍住跑到了廚房門口，踮著腳尖往裡張望，口水那是咽了一口又一口。
關麗珍低頭看見他，笑罵了一句：「小饞貓，等會兒你姑姑和二叔到家了就能開飯了！」
小陽陽嘿嘿笑著跑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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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漫漫到家的時候，關麗珍正在炒最後一道小炒油麥菜，鐵鍋里蒜末炸得滋滋響。她看見漫漫從修齊后座上跳下來，還愣了一瞬：「老二，你還真去接漫漫放學了啊？」
「那肯定的啊，」陸修齊停好車，「我堂堂人民公安，肯定說到做到！」
陳森跟在後面停好了車，朝廚房那邊探頭：「嬸子，我今天又過來蹭飯了。」
關麗珍看見他臉上的笑紋立刻深了三分，「你這孩子，說什麼蹭飯，天天來嬸子都歡迎！快去洗把臉進屋，等會兒飯就好了。」
陸漫漫這會已經把書包放進自己住的耳房了，「媽，今天吃什麼呀？好香！」說著還貼著關麗珍的背蹭了蹭。
「吃什麼！吃飯！」關麗珍被她蹭得直歪身子，嘴上沒好氣。
「那這麼香的飯，今晚我得多吃兩碗。」
「呵！你要是沒多吃兩碗，我就用洗衣棒槌給你塞進去！」
「哎呀~媽~」
「起開點！膩膩歪歪幹什麼，影響我炒菜了！」
陸修齊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熱鬧，笑得直不起腰：「漫漫啊，媽對我們就是鐵石心腸，你可別媚眼拋給瞎子看了。」
「你也給老娘滾！」關麗珍鍋鏟一指，「看到你們兩個就腦殼發木！」
陳森在後面推了陸修齊一把：「你少說兩句，別惹嬸子煩心了。」說著走到關麗珍旁邊，「嬸子，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？」
「你去屋裡坐，我這裡都快好了。」關麗珍一看到陳森就換了一副笑模樣。
陸修齊站在門口不忿地喊：「媽呀，你這區別對待太明顯了。」
「你咋還沒滾！」
「得得得，我現在立刻馬上麻溜滾……」陸修齊舉手投降，拽著漫漫進了堂屋。
堂屋裡，陸海生和陸修遠父子倆正坐在方桌前，兩人中間攤著一本卷了邊的《車工、鉗工維修基礎》，書頁泛黃，邊角被翻得起了毛。
陸修遠一隻手攥著鉛筆，另一隻手比劃著名書上的示意圖，眉頭擰著：「爸，這個公差配合的算法，我還是不太確定……」
陸海生摘下老花鏡，拿眼鏡腿點了點書頁：「你把剛才那題再做一遍，我看看你步驟。」
陽陽窩在爺爺懷裡，小手揪著陸海生工作服上的紐扣玩，眼睛滴溜溜地轉著，似懂非懂地聽著「故障排查」「打磨校正」這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詞。
聽不懂，但覺得有趣，因為爺爺和爸爸說話的時候，聲音都低低的、穩穩的，像在講一個很大的秘密。
陳森進門先跟陸海生打了聲招呼：「陸叔。」
「小陳來了，快坐！」陸海生抬頭看見他，笑了一下，「工作的事我聽你嬸子說了，讓你費心了。」
「陸叔快別這樣說，」陳森在對面坐下，背挺得直直的，「這也是漫漫運氣好，剛好碰到這個機會了。」
陸修遠看到陳森進門就把書收了起來，「陳森，快坐。今晚我們哥倆喝一點？」
「陸哥，我這真不能喝。」陳森擺了擺手，「我現在已經在學鏨刻小線紋了，師父不允許我沾酒，怕影響手感。」
「好小子，不錯啊！」陸修遠真心實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陳森和他弟陸修齊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，他太知道陳森為了學這門手藝吃了多少苦了，「要是能轉正就好了，你這個臨時工還是太吃虧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」陸修齊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來，「明明手藝都快趕上大師傅了，偏偏到現在還只是個臨時工，就是缺一個轉正機會。」
反倒是陳森自己很淡然，「現在有個工作機會就不容易，我也就不想那麼多了，能跟著師父學好手藝就已經很滿足了。」
「小陳這個心態不錯，」陸海生點頭，把陽陽往膝蓋上顛了顛，「也難怪在那麼多臨時工里，你師父能選中你。好好學，學到的手藝都是自己的，不愁以後沒有轉正機會。」
陳森低下頭，嘴角抿了一下，輕聲說：「我知道的，陸叔。」
陸漫漫看他們男人聊得熱乎，自己插不上嘴，便悄悄退出了堂屋，走到隔壁大嫂王秀蘭住的那間房門口，抬手輕輕敲了兩下：「大嫂，我能進來嗎？」
「漫漫呀，你進來吧。」王秀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，帶著剛睡醒的鼻音。
漫漫推門進去，看見王秀蘭正靠在床頭織一件小毛衣，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。她昨晚值大夜，白天補了一整天的覺，剛醒沒多久，正趁著晚飯前的空當給陽陽織一件小開衫。
漫漫在床沿坐下，歪頭看了看大嫂手裡的活計：「大嫂，你織得可真好看。」
王秀蘭笑了笑：「就是起針的時候緊了點，還不知道穿著合不合適呢。」
姑嫂兩個在燈下說了一會兒話，窗外傳來關麗珍的喊聲：「吃飯了！來兩個人出來端菜！」
堂屋裡的方桌被挪到了正中間，四面長凳坐得滿滿當當。
陽陽被放在陸海生和關麗珍中間，面前擺著一隻小碗，小胖手攥著勺子舀得費力，臉上很快就糊了一片油光。
關麗珍一邊往陳森碗裡夾菜一邊念叨：「多吃點，你看你瘦的。」
陸修齊在旁邊看得直撇嘴，小聲跟漫漫咬耳朵：「你說咱媽是不是抱錯兒子了？我覺得陳森才是她親生的。」
漫漫嘴裡的飯差點笑噴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