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不說兩人是如何動手、如何收場的,只離開時王剛已像死魚一樣被裝在麻袋裡,扔在了吊橋渡口邊的垃圾堆旁。
據陸修齊估計,他至少有一條腿骨折了,另一條腿好不好說,那就不好說了。
兩人悶不吭聲完成了這場偷襲,騎上車各自回家了。夜風把街邊的梧桐葉子吹得沙沙響,路燈把兩條人影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扯開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陳森回到家的時候,已經接近九點了。
平時這個時間點,家裡人都該睡了。
父親陳正旺在竹木農具廠當刨工,通常八點半就上床。
母親吳淑雲在廠里做臨時工打磨工,累了一天也早該歇了。
大哥陳鑫在日用玻璃廠三班倒,今天上早班,現在應該是要補覺的。
老三陳淼雖然沒正經工作,但白天在外面晃一天,回來倒頭就睡也是常有的事。
可今晚,那間三十平的小屋裡居然還亮著燈。
城南西側竹木農具廠家屬區是一排排聯排紅磚平房,陳家住的是第五排第三間。
房子坐北朝南,大門進門就是一間十八平的南屋。
不大的屋子裡塞了兩個上下鋪、一張方桌、一個五斗櫃、幾把椅子,靠著西邊的牆邊還擺著一排的蜂窩煤,用廢舊油毛氈蓋著,防止挨蹭到煤灰,剩下的空間只夠人側身走過去。
北屋十二平,是父母的房間,一張雙人床、一個衣櫃,就滿了。
廚房搭在屋檐底下,一米寬的棚子,一個蜂窩煤爐、一口水缸、一個簡易木架,就是全部的天地。
五口人擠在三十平的小屋裡,雖然擁擠,但拾掇得還算整潔。
陳森停好自行車進門的時候,發現家裡人都整齊地圍坐在平時吃飯的方桌前,臉色都不好。
看見陳森進門,陳正旺氣沖沖開了口:「幹什麼去了?這個點才回來!」
「廠里今晚加班。」陳森邊脫外套邊答話,聲音平靜無波。
101看書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,①⓪①ⓚⓚⓢ.ⓒⓞⓜ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
他把外套掛到牆邊那排竹釘上,順勢掃了一圈屋裡人的臉色,心知他們肯定不是在等自己回家,畢竟平時常有加班晚歸的時候,也沒見他們這麼著急等他回家過。
他心裡想著,嘴上沒問,只走到盆架前拿起搪瓷盆,準備去外面水池邊沖個冷水澡。
「行了,今晚就這樣吧,」吳淑雲忽然開了口,像是想把這場面收了,「都洗了睡,明天還要上班呢。」
「事情都沒談出任何結果,憑啥就說洗了睡!」陳淼猛地抬起頭來,「我都初中畢業兩年了!兩年了!你們還沒有為我搞定一個工作!」
他指著坐在桌邊的大哥陳鑫:「還是說在你們心中,只有大哥是你們兒子,我和二哥都是多出來的?」
他冷笑了一聲,「也是了,我們三兄弟只有大哥能讀高中,哪怕二哥當時成績考上了高中,你們也說家裡沒錢讀不起了。那二哥都沒錢讀高中了,憑什麼你們還能花兩百多給大哥買工作!」
陳森握著搪瓷盆的手頓了一下,但沒回頭。他餘光掃了一眼桌邊,陳鑫坐在靠窗那張床的下鋪,低頭看著桌面,一句話沒說,指尖一下一下地摳著凳面上的木紋。
「二哥爭氣,憑自己的關係進了金屬工藝廠做臨時工。我沒本事,當了兩年街溜子,躲了一年下鄉。」陳淼的聲音越說越高,「爸、媽!我也是你們兒子啊,為什麼你們就不能想想辦法,幫我解決工作問題?」
「老三!」陳正旺被小兒子把脾氣也激起來了,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搪瓷杯跳了一下,「你在說什麼屁話!是我們沒幫你解決工作問題嗎?」
他氣得手指都在抖,指著陳淼的方向:「你滿十七歲開始,我們就在幫你打聽工作的事,可你自己又是什麼態度!」
陳正旺的手指頭在桌上梆梆敲了兩下:「髒的不肯,累的不干,事多的嫌累,事少的嫌錢少!我也想知道,哪裡能有乾淨體面事少還錢多的工作!」
陳淼被他爸說得一噎,梗著脖子緩了口氣才又頂回去:「我的要求很簡單!像大哥那樣的正式工就好!」
「正式工,正式工!」陳正旺火氣已經壓不住了,「你以為正式工是江邊那沙子,彎腰隨手一撈就是一大把!到現在你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是嗎!」
「我怎麼了我!我只是想要你們公平對待不行嗎?你給大哥付出多少就給我付出多少啊!」
「行了行了,一人少說一句不行啊!」吳淑雲急了,看看老的又看看小的,「非要大半夜在這裡吵吵個沒完!」
她轉向陳淼,語氣軟了些:「老三啊,真不是我們不管你,你也看到了,家裡就這個條件。現在行情也不比你大哥高中畢業那時候了,七年過去了,正式工指標真的難搞啊……」
說著她又嘆了口氣:「再說了,你大哥那時候兩百多就能有一個工作,現在兩百多連個屁都摸不到,動不動就五六百了,就算不要五六百,也要各種票證。你說說,家裡哪裡有那個條件啊。」
「好,你說家裡沒那個條件......」陳淼梗著脖子跟吳淑雲爭,「那大哥現在自己找到一個可以上門的婚事,都不需要你們出彩禮給女方,你們為什麼不同意!」
砰的一聲,陳正旺把手裡的搪瓷缸砸在了桌上:「你再說一句!」
「我就說!」陳淼像沒看見他爸的怒火似的,聲音反而更大了,「你辛辛苦苦培養的大兒子找到了好婆家,要把自己嫁出去給你們省彩禮!既然家裡一沒錢二沒房子,你們為什麼不同意!」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,只剩下搪瓷缸在桌面上嗡嗡的餘震。
陳森站在盆架前面,手裡還端著那隻搪瓷盆,背對著所有人,一動不動地聽著。
過了幾秒,他推開門走出去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隔壁鄰居家的燈已經滅了,只有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,把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一團。他把搪瓷盆擱在水池邊,擰開水龍頭,四月夜裡的自來水冰涼刺骨,嘩嘩地灌滿了半盆。
他脫了上衣搭在池沿上,彎腰捧起水往身上澆。
冷水兜頭澆下來的一瞬間,他整個人繃了一下,牙關咬緊了又鬆開。
一盆、兩盆、三盆,冰涼的夜水和著四月微涼的夜風,把身上那點黏膩和燥意一併沖走了。
水順著肩背往下淌,在腳邊匯成一攤,滲進青磚地的縫隙里。
他蹲在池邊搓了搓胳膊,又拿毛巾浸了水擰乾,胡亂擦了一把後背和脖子。冷水激得皮膚泛紅,毛孔都收緊了,腦子也跟著清明了幾分。
屋裡爭吵聲隔著薄薄的門板傳出來,嗡嗡的,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了。
陳森把毛巾擰乾,抖開搭在肩上,又彎腰就著水龍頭灌了一口涼水,含在嘴裡片刻才咽下去。
他甩了甩頭上的水珠,沒急著進去,而是蹲在水池邊,一下一下開始搓洗今天的髒衣服。夜風把他濕漉漉的頭髮吹得半干,水珠順著發梢滴在鎖骨上,他也不擦,只管埋頭搓衣服。
屋裡吵架的聲音小下去了,成了嗡嗡的背景,像遠處河上船鳴的餘音。
他把搓好的衣服擰乾,抖開搭在晾衣繩上,夜風把濕布吹得微微晃動。
做完這些,他端起空盆,推門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