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森洗完進門的時候,家裡的爭吵還沒結束,只是內容已經從老三的工作轉到了老大陳鑫的婚事上。
他猝然的開門動作打斷了房間裡原本緊繃的氣氛,陳正旺抬眼看了他一眼,聲音壓低了些,但話頭還是對著老大去的,語氣也不像方才那麼沖了。
「老大呀,不是我老古板要為難你。上門女婿真不是什麼光彩差事,你去了女方家裡,凡事都要看老丈人丈母娘臉色,處處寄人籬下。咱們能板板正正活著,為什麼要受那份氣?」
他看了陳鑫一眼,聲音緩了緩:「咱有房有工作,踏踏實實娶個姑娘回來,一家人熱熱鬧鬧多好。一旦做了上門女婿,往後旁人背後指指點點,連你弟弟們都跟著遭閒話。」
他長嘆一口氣,又看了看陳淼:「老三你說我偏心老大,我承認,確實沒錯。我根子裡是農村人,這老一輩都是重長子長孫的,我對老大寄予了厚望這沒毛病吧。但是老三,你憑良心說話,我是只管了老大嗎?」
他指著剛進門的陳森:「你二哥,憑自己的關係得到了工作,他什麼時候像你這樣說過我偏心?你要不要也自己好好想想,你的問題在哪兒?」
陳森正在把濕毛巾往竹釘上掛,聞言冷淡回了一句:「你們談你們的事就好,不要扯到我身上。」
說著轉身走到靠北屋的那張上下鋪前,踩著梯子上了上鋪,把蚊帳放下來,隔開了底下所有人。
陳正旺看著老二那個背影,噎了一下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
他坐在條凳上沉默了片刻,心裡也說不上什麼滋味。說實在的,他是偏心老大,但也沒冷淡老三。長子麼兒,他一個都捨不得不管。可老二呢,他也不覺得自己虧待了老二,供吃給穿地養到了初中畢業,可怎麼這孩子就跟養不熟似的,一天比一天淡漠。
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站起來:「好了,今天就不要再說了,都洗了睡吧。」
他還是不放心老三,進北屋前又停下來轉身看向陳淼:「老三你也別急,工作的事我和你媽已經在幫你打聽了,應該過段時間就有消息了。這次,不管什麼工作,你先做著。騎驢找馬,也要先有頭驢不是?」
陳淼撇了撇嘴,到底沒再頂嘴,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陳正旺又轉頭看向陳鑫:「老大,你明天去張家找那姑娘說清楚。我家不同意上門,她要是不接受,就趁早和她斷了吧,也別耽誤了人家姑娘。」
陳鑫低著頭,指尖在桌面上來回劃著名,半天沒吭聲,最後含糊地「嗯」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應了還是沒應。
陳正旺最後抬起頭看向已經拉好蚊帳躺下去的老二,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,憋到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老二,你朋友多,有時間也幫你弟打聽一下工作的事。當年你能自己找到工作,現在關係用起來應該也不會太差。大不了花了多少錢票,我再來補給你就是了。」
陳森本來已經閉上眼了,聽到這話直接坐起身,把蚊帳撩開一道縫,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:「爸,我不想跟你們吵,但是我不會幫老三打聽工作。」
他的聲音平平淡淡,聽不出半點波瀾,「當初找工作全是我自己跑斷腿托人,沒人伸手拉我一把,也沒見家裡誰想著幫我。如今老三工作的事是你們該操心的,不該攤到我頭上。我的人脈、我的門路,都是我一點點掙來的,沒有義務拿來補貼你們。」
他頓了頓,聲調依舊平靜:「再說了,我不過就是家裡可有可無的老二,家裡老大老三的婚事工作,都跟我沒關係。往後你們父子之間怎麼商量、怎麼爭執,都別再把我扯進來,我懶得摻和,也沒精力、沒能力去摻和。票錢花銷我更不會出,你也不必再說補給我的話,咱們各顧各的最好。」
說完他不再等陳正旺回話,徑直躺下去,伸手一把拉上蚊帳,徹底隔開了底下一屋子人,半點商量餘地都沒留。
南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這一夜,陳正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一邊擔心老大執意要做上門女婿,一邊惦記老三還沒著落的工作,還暗自惱老二那副置身事外、半點不肯搭把手的冷淡模樣。
陳鑫嘴上沒反駁父親,可心裡其實把老父親的話都聽進去了。他不是不明白入贅的難處,只是一邊放不下心儀的對象,一邊又捨不得張家許給他的種種好處。他在黑暗中睜著眼,氣悶地左右權衡著,想找出一個兩全的法子。
老三也睡不著,背對著牆蜷在被子裡,越想越委屈。憑什麼父親事事都偏著大哥?他心裡不服氣,但是想著父親最後的話,對接下來父親說的工作又產生了一點期待。
上鋪的陳森閉著眼,可也沒睡著。屋裡的空氣悶得很,混著牆角蜂窩煤的氣味和隔壁傳來的細碎人聲。
他睜眼看著頭頂那一片蚊帳頂,眼底一片漠然。屋裡這些柴米爭執、兄弟間的長短得失,早就半分勾不起他心裡的波瀾了。他只盼趕緊睡熟,熬到天亮。
可剛合上眼,傍晚分別時那突然的對視又不受控地鑽了出來,那雙清明透亮的眼睛清清楚楚浮在眼前。
他心底沉沉地嘆了口氣。
就他這樣一地雞毛、拉扯不清的家庭,自己又哪來的膽子,敢去痴心妄想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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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這世上人如何度過黑夜,黎明總會按時到來。
陸漫漫這一夜睡得格外踏實。
陸漫漫這一夜好眠,對於即將到手的工作充滿了期待,她這人其實沒有很大的野心,有一份安穩的工作,以後再找一個合心意的愛人,足矣。
帶著這一份美好的期待,她清早起床神清氣爽,還聞見一股甜絲絲的酒釀香從門外飄過來。
她精神抖擻地掀開被子,換好衣裳推門出來,就看見關麗珍正站在小廚房裡忙活。
灶台上的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,關麗珍聽見動靜回頭,「醒啦?快來,你這份剛好給你加熱。你哥嫂他們帶著陽陽回娘家了,早就吃過了,就只有你沒吃了。」
「媽媽早上好呀~今天早上吃什麼好吃的,這麼香呀!」陸漫漫湊過去看了一眼,鍋裏白白胖胖的糯米圓子在酒釀湯里浮浮沉沉,金黃的雞蛋液倒進湯中瞬間凝固,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。
她吸了吸鼻子,帶著些花腔誇張的說:「媽媽!您辛苦了~一大早就煮這麼豐盛的早餐!我好愛您啊~」
關麗珍盛了一碗擱到一邊:「別貧了,趕緊去洗漱了過來趁熱吃!」說著又拿筷子夾了一小塊紅糖擱進碗裡,「要嫌糖少再自己過來加。」
陸漫漫洗漱完就直接捧著碗,蹲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慢慢吹著喝。
四月的早晨還有一點點涼,碗裡的熱氣撲在臉上暖暖的。院子裡李巧珍已經在晾衣服了,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馬桂花抱著孫三妹出來曬太陽,小丫頭在母親懷裡咿咿呀呀地哼著,不知道在唱什麼。
漫漫喝了一口甜酒釀,眯起眼來。
春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,帶著槐樹葉子清苦的香氣,把她碗裡的甜酒釀味裹著飄滿了整個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