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棠和覃秀娟到的時候，陸漫漫正在耳房裡選衣服。
床上攤了三件連衣裙，全是關麗珍月初剛做好的。
家裡就她一個女孩，關麗珍又有一手好裁縫手藝，每年換季前都會給她備幾件新衣裳。
三件裙子擺在深藍的被面上，一件淺藍底白碎花，一件藕粉色圓領，還有一件淺杏白的娃娃領碎花。
陸漫漫拎著那件淺杏白的在身上比了比，又對著桌上那面小圓鏡左照右照。
杏白的棉布襯得膚色白淨，裙身上點綴著淺粉色的小碎花，領口袖口做了一圈細細的木耳邊。
她越看越滿意，又從柜子里翻出件淺咖色毛衣開衫搭在外面，腳上換了雙T字皮鞋，最後對著鏡子把長發編成一根側邊的單麻花辮，辮梢綁了一截淺粉色的毛線頭繩。
她退後半步轉了個圈，辮梢跟著甩起來，裙擺微微揚起一個弧度。
對著鏡子看了又看，覺得自己今天就是小仙女本仙了。
「漫漫......」外頭傳來覃秀娟的喊聲，「我們來啦~」
陸漫漫最後整了整衣領，拉開了耳房的門，門口兩個小姐妹正淺笑著看著她。
林曉棠穿著一身淺豆綠的布拉吉，腰間系了一根細布腰帶，襯得腰身細細的。覃秀娟則是一件淺月藍的的確良襯衫，下搭藏青色半身長裙，頭髮用一根深藍色發箍攏著。
三個小姑娘往院子裡一站，一個淺杏白、一個豆綠、一個月藍，像三朵開在春日裡的花，院牆邊的老槐樹葉子都被襯得沒那麼黯淡了。
關麗珍和孫桂英正坐在院子裡納鞋底，看見三個姑娘一起過來，兩個人手裡的針線都不自覺停了。
孫桂英打量了陸漫漫好一會兒，笑著扯了扯身邊關麗珍的袖子，「你家漫漫這身可真好看。過段時間我也給春梅買塊棉布，你幫她做這個款式唄？」
「沒問題，」關麗珍笑道，眼睛彎彎地落在女兒身上，「我這邊還有幾款別的樣子，到時候你帶春梅來挑挑，看她喜歡什麼款式我就給做什麼款式。」
三人嘻嘻哈哈地走出耳房門，正房西間門口，劉奶奶搬了張小竹椅靠坐在原來的抄手遊廊的廊柱上曬太陽。
老人家眯著眼，看見她們三個，臉上立刻堆起笑來。
「漫漫這是要出去玩啊？」劉奶奶的聲音慢悠悠的，「小姑娘家家的就要多出去玩玩看看，整天悶在家裡就浪費了好春光啦！瞧你們三個收拾得乾乾淨淨，看著就招人喜歡！」
她目光落在陸漫漫那一身新連衣裙上，又多誇了兩句：「你媽這手藝真真是沒得說，這條小裙子做得多秀氣，襯得人白白淨淨的。外頭日頭不小，玩歸玩，可別跑太遠，要注意安全。」
「我們知道的，劉奶奶，謝謝您關心！」陸漫漫俏皮地回道。
她算是劉奶奶看著長大的，有一種別樣的祖孫情在。小時候陸漫漫是劉家大女兒劉紅梅身後的跟屁蟲，沒少受劉奶奶照顧，可惜紅梅六八年就下鄉了，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有機會回來。
看著她們跟劉奶奶打過招呼後，關麗珍起身沖她們三個招手：「漫漫，曉棠，秀娟，你們來，我給你們拿點錢票，小姑娘家家的在外面玩可不能小氣了。」
陸漫漫知道她媽這是要給她那買點心酒水的錢，對著兩個小姐妹眨了眨眼睛，故意說：「媽，我們準備去看電影，要不今天的電影，您請客唄？」
「行，我請客，我再請你們仨吃冰棍，行不？」
「那不用了，二哥昨天給了錢說請吃冰棍的，下次再讓媽媽您請吧！」
「嬸子，您別聽漫漫的，我們今天電影票是我三哥請客，他昨天回來了。」覃秀娟接過話頭，還從身上的小包里掏出一罐奶油話梅要跟關麗珍分享，「嬸子，您來嘗嘗這個話梅，我三哥這次去了蘇市，他說那邊的蜜餞可好吃了。」
覃秀娟三哥覃衛民是市運輸公司的貨車司機，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在外面跑，每次回來都會給妹妹帶很多好吃的。
「謝謝秀娟了，嬸子不吃，你們小姑娘自己吃吧。」關麗珍推辭，無奈何卻抵不過三個小姑娘的堅持，被她們三合起伙來往嘴裡塞了兩顆。
「哎喲喂，你們這是幹嘛呀~」
「嬸子，您就說這個話梅好吃不？」林曉棠俏皮笑道，「路上我想吃幾顆來著，秀娟非說要出去玩的時候再吃，可饞死我了！」
「好吃，好吃！酸酸甜甜的，味道特別正，確實比我們這邊供銷社的話梅好吃！」
關麗珍吃得眼睛笑眯眯的，自家女兒這兩個小姐妹，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，來家次數多了，就跟自家女兒似的。
「好了，不跟你們三個逗樂了。」關麗珍從邊櫃抽屜裡面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錢票，遞給陸漫漫，壓低聲音說：「錢票你都收好了！」
又對著曉棠和秀娟說：「你們兩個也幫嬸子看著點漫漫，她這人吶，總是毛毛躁躁的。」
陸漫漫接過錢票仔細收進自己那隻拼接布小包的夾層里。
那是個她自己拿碎布頭拼的小包，包口是抽繩收口，裡面縫了一個小夾層，剛好放些出門要用的零碎東西。
可這個小包，買了點心酒水根本就裝不下，另外兩個小姑娘的也差不多，都是那種小姑娘家的小包包。
關麗珍又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隻灰藍色的大布袋子，疊成豆腐塊大小用綁帶扎著，遞到漫漫手裡：「這個你拿著，到時候買兩盒那種兩斤裝的盒裝點心，和兩瓶本地瓶裝大曲，沒個袋子提可不行。」
「嬸子您就放心吧！」覃秀娟搶著接話，拍了拍胸脯，「出去我保證給漫漫看得牢牢的，她跟我們出去，絕對安全！」
「對呀，嬸子，」林曉棠也笑著說，「我們就出去看個電影、吃個飯，保證不耽誤漫漫買東西。」
關麗珍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三人一眼，最後叮囑道：「行，那你們早去早回。漫漫別忘了，兩點半之前一定要到家，晚了怕耽誤事。」
「知道啦~媽~你有點子囉嗦了！」陸漫漫拉著兩個小姐妹邊往外跑邊回頭沖關麗珍做了個鬼臉。
「嘿，你個鬼丫頭！」關麗珍佯裝要拍她，手還沒抬起來，三個人已經笑著躥出了堂屋門。
「桂英嬸，我們走啦！」路過院子時陸漫漫沖孫桂英揚了揚手。
「去吧去吧，玩得開心點！」孫桂英笑呵呵地回應，手裡的麻線又拉了一道，嗤啦一聲響。
三個姑娘一前一後出了院門，拐上突擊巷，笑聲清脆地散在四月的風裡。
她們先去電影院買了最近場次的票，電影院門口買票的隊伍不算太長，三個人買了三張連座的票，又一人要了一包瓜子，捧著紙包進了場。
銀幕上是阿爾巴尼亞的《地下游擊隊》，槍聲砰砰響，男主角在炮火里跑來跑去，三個姑娘看得緊張又興奮，陸漫漫手裡的瓜子包裝都捏皺了，等散場才發現一顆都沒嗑開。
看完電影出來日頭正好，三人又拐去國營飯店吃了一頓。
紅燒肉、鹵豬耳朵、一碟炒青菜，外加三碗白米飯，吃得心滿意足。
吃完飯三人才慢悠悠地往前進街百貨商場走。
商場一樓右手邊是菸酒櫃檯，左手邊是糕點櫃檯，陸漫漫照著關麗珍的吩咐，挑了兩盒兩斤裝的盒裝點心，裡面是桃酥 、槽子糕、麻餅 、牛舌餅混裝，又買了兩瓶本地瓶裝大曲。
陸漫漫把兩盒點心和兩瓶酒小心翼翼地裝進大布袋子裡，紮緊袋口，布袋沉甸甸地墜在手裡。
「行了，東西買齊了。」她拍了拍袋子，「時間不早了，我就先回家了。」
說完又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：「今天下午就能確定工作名額的事了，有消息了我再告訴你們！」
三人在百貨商店門口分開，陸漫漫提著沉甸甸的布袋沿著前進街往回走。
四月的風暖洋洋的，吹得路邊的梧桐葉子沙沙響。陸漫漫提著布袋慢慢走著，布袋裡的兩瓶酒碰在一起，發出輕微的叮噹聲，一路盪過沿街的門市和巷口。
走到突擊巷巷口的時候，陸漫漫遠遠看見陳森騎著自行車從遠處過來，她站在巷口沖陳森揮了揮手，「陳森哥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