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森其實很早就看到陸漫漫了。
小姑娘今天穿一條白底粉碎花的小裙子，手裡拎著個看起來沉甸甸的灰藍色布袋子，晃晃悠悠從街那頭走過來。
四月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子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她肩頭和裙擺上跳來跳去，隔了半條街都能看見。
聽到陸漫漫喊他，他連忙腳下加力蹬了兩圈，順勢滑行一段，不偏不倚停在她身前。
「陳森哥，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？」陸漫漫抬手看了一眼時間，才兩點半不到，「不是約好三點出發的嗎？」
「我想著早點來，到時候出發就不慌了。」陳森說著從車上下來，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布袋掛在車把上，那布袋往下一墜，他掂了掂分量，「你買什麼了？還挺沉的，手沒勒著吧？」
「沒勒著，我力氣可大呢！」陸漫漫嘿嘿笑了聲，「這是我媽要我買的兩份點心酒水，等下提去嬸子家的。」
兩人說笑著進了突擊巷，推開一號院的院門，院子裡正熱鬧著。
院子裡聚了一群嬸子大媽，手裡或納鞋底或做著針線零碎，嘴上噼里啪啦地嘮著。
一號院是這一片最清爽乾淨的院子，所以附近的嬸子大媽都樂意過來聊天。
當然，過來聊天的都是人品還過得去的，那些喜歡搬弄是非挑事兒的，一號院也不會歡迎。
「媽，我回來了！」陸漫漫一進院子就脆生生地喊了一聲，「剛在門口碰到陳森哥了。」
陳森推著車進門，一看院子裡坐了這麼多人，立馬跟著開口道：「陸嬸，修齊要我過來幫他拿東西，他說您知道是什麼。」
關麗珍一聽心裡就明白了，這是陳森給她找的藉口呢。
院裡聚的這群老姐妹嘴碎得很，有點什麼消息，不消半日這一片准能傳出一堆捕風捉影的閒話。
她笑著起身，「怎麼是你來替老二拿東西？我還以為是他同事來呢。東西我一早收拾好了，跟我進屋拿吧。」
「他們今天值班忙得很，剛好我有空，就過來跑一趟了。」陳森邊答話邊把自行車在院裡那棵老槐樹底下停好，跟著關麗珍進了西廂房堂屋。
一旁幾個嬸子聞言，目光齊刷刷落在陳森身上，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，嘴裡已經開始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了。
陸漫漫見狀也沒在院裡多待，跟幾個面熟的嬸子打了聲招呼就回了自己那間小耳房。
堂屋裡，關麗珍想著要給陳森拿什麼東西出去，陳森就開了口：「嬸子，你拿一個袋子裝兩個小一點的布袋子，我出去後把漫漫買的兩份東西分開裝了。」
說著他又補充了一句：「漫漫剛剛買的點心酒水在我自行車上掛著，你們晚點再出來，我在街口公交站台等你們。」
「那行。」關麗珍聽完陳森的建議，麻溜地收拾了一個袋子讓他提著，並送他出門，「小陳啊，今天就麻煩你跑一趟了。下回跟老二一起回來吃飯，嬸子給你做好吃的！」
「陸嬸您客氣了！那我就先走了，修齊那邊還等著我。」說完他就去樹下推著自行車離開了。
關麗珍送他到院門口，看著人走遠了，才轉身回到院子裡重新坐下，順手拿起沒納完的鞋底。
她一坐下，旁邊就有幾個腦袋湊過來了。
「老關吶，剛才那個年輕人是你家什麼親戚呀？」
「你說小陳啊？他是我家老二的朋友，這不老二今天值班，他過來幫老二拿東西。」
「陸老二的朋友？那他也是公安了？有對象沒啊？」
「人家小伙子不是公安，有沒有對象我就不知道了。」關麗珍穿了一針，麻線拉得嗤啦一聲響，「怎麼，你想給他介紹對象？」
「嗐，就是我娘家侄女嘛，」問話的是隔壁三號院的牛嬸子，「快二十了還沒個對象，一心想要找城裡的人家，這不就拜託到我這了嘛。」
關麗珍手裡的針停了一下：「這事我還真不清楚，他們年輕人的事我也不好多問。」
「你幫我問問嘛，」牛嬸子湊近了，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關麗珍，「事成之後肯定少不了你好處的！」
關麗珍擺了擺手，笑著推脫：「我可不好貿然插嘴，回頭別惹得人家小伙子不自在。」
旁邊另一個嬸子搭腔：「那小伙子瞧著精神穩重，看著倒是個不錯的人選。」
牛嬸子不肯罷休，又往關麗珍身邊湊了湊：「你就順便幫我探探口風唄。」
「行吧，有空我順帶提一嘴，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。」關麗珍被她纏得沒法，只好敷衍了一句。
「哎喲，那可太謝謝你了老關！」牛嬸子喜滋滋地坐回去了。
那邊的話題已經七拐八拐拐到了別家的事上，什麼王家二小子處了個對象女方要三大件啦、李家閨女最近有好幾個男的送她回家好事將近拉，新一批知青名單又要下來了自家孩子工作還沒著落啦......
關麗珍嘴上嗯嗯啊啊地應著，手裡的鞋底一針沒停，餘光卻時不時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日影瞟一眼。
眼看著日影一寸一寸挪過井沿，還有一刻鐘就要三點了，關麗珍還在院子裡沒有出門的意思，陸漫漫在耳房裡坐不住了。
她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她媽那個方向，想了一個主意。
她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碎花裙，背上那隻拼接布小包，推開耳房門走到堂屋門口。
然後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：「媽，我要出去一下，秀娟上午買的東西落我這了，我給她送家去。」
關麗珍聽見閨女的聲音，抬頭問了一句：「你現在過去啊？幾點了？」
「兩點四十五了。」
「你等等我，我騎車送你過去。」關麗珍說著把鞋底往籮筐里一擱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線頭站起來，轉頭沖身邊那幾個老姐妹笑了笑，「你們慢慢聊，我出去一趟。」
幾個嬸子也沒多問，揮揮手讓她去了。